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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不知道的齊世英先生

齊世英先生在近代歷史上的地位,以及他那以一生的歲月所體現的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政治家的風範,早有中研院的口述歷史記錄,以及此後還有更多願意對他的生平作研究的學者會留下多的記錄,而與會的前輩也都作了很多極具價值的報告,無須我這樣的一個後小輩插嘴。但是由於齊老先生與先父馬廷英曾經有過至少一甲子的情誼,比起親手足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們子姪輩也有一點可能是任何治史的人沒有想到或是看得到的經驗,在這裡說一說,也可以幫助有心人對齊世英先生的為人處世多作一點了解。 在我們這一代,對於自已的長輩的了解,反而不如他們的同仁、門人、友人、也包括後來研究他們的人來得清楚者大有人在,也正如齊世英先生的女公子齊寧媛說過的,她聽了大家對齊老先生的追憶之後,才發現她原來還有過這麼一個了不起的爸爸,此話未必全屬戲言,因此,我對齊老先生之功業與思想以及為了堅持自已的政治信仰,一生從不作違背理念的妥協等種種種種,也是在讀過中研院出版的口述歷史之後才約略明白的。也許只能把本文看作是在寫一篇"我所不知道的齊世英先生"吧? 我們東北人管現在一般稱作伯父的長輩為"大爺",要談齊老先生,當然還是直呼齊大爺來得順口。 在好幾十年前,大家的經濟情況都不好,生活中談不上什麼享受的,但是,父親每在過年的時候,卻有一大瓶清酒配上生魚片,十分隆重的享用,連我這個小輩也有福氣分上一兩杯嚐嚐。 這瓶酒一直是齊大爺送的禮物,但是他也買不起日本清酒,酒是每年日本大使館定時送給齊大爺的,他就原封不動的送給了先父。先父在日本生活了至少有二十多年,對日本酒的喜愛自然不在話下,為了好好享受一瓶酒,便是在那麼窘困的環境中,也要家人去為他買幾片生魚片下酒,我們小孩子當然是沒資格吃。可是父親慢慢有些酒意了,平日裡從不會對我假以辭色的父親居然也會要我這個年齡只有個位數的小孩子陪他喝一點,也可以吃上一兩片沙西米。我跟父親僅有的早年和樂相處的記憶就只有麼一件事了。如今對於以生魚片配日本清酒依然視之為人間難得美味,而且,每次第一口日本清酒緩緩滑過舌面,總是不由得想起齊大爺。 此後的生命中飲酒無以計數,齊大爺卻是我一生與酒結緣的啟蒙人。 小時候家裡也不可能有什麼多餘的錢買今天所謂的兒童讀物,所以整個童年讀的書除了學校發的教科書外,只有讀大人的書。記得小學到初中一年級的時候,家裡經常出現兩種雜誌,一是"時與潮",一是"自由中國",父親讀過,我就常常偷偷的拿來讀。"時與潮"裡常常有一些國外的知識與消息,"自由中國"則有許多對當時的政治有所批評的文章,但是讀過也就萛了,從來沒有多想。倒是在雷震等被捕的時候,我在周記上發表了許多很不以為然的言論,級任老師趕緊把我叫到辦公室裡"開導"了半天,不外乎"小孩子不要談政治""不懂的事情千萬不要亂說"等等,似乎也只是一陣耳邊風。沒料到自已在十幾年後,居然開始了為時將近三十年的時評作者生涯,說是受了早年讀了那兩種書的影響當不為過。這兩種刊物都是先父從齊大爺那裡帶回來的。齊大爺並沒有刻意要我這個後生小輩幹什麼不幹什麼,可是就像這許許多多的後生的經驗一樣,他們在無形中對我們的影響卻是非常之大 。 在我二十歲剛出頭的某一天,從友人處得到一隻野生的貓頭鷹,便買了一只大鳥籠養起來,希望讓齊大爺跟邦媛姐也看看,多少也有一點想顯擺什麼人玩什麼鳥的意思吧? 我那天到他們新生北路府上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我還帶著酒意,不用說一路鬧得有多厲害,就這麼沒完沒了的鬧著,直到快半夜了,真的把齊大爺打擾得有點受不了了吧?他終於出現了,走出來的時候是穿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就像今天所有的曾經看過他的人看到的一樣,依然是一絲不亂,還一邊調整著領帶迎了過來,說話還是那麼樣的穩定祥和,對這麼一個胡鬧的後生小輩,沒有一絲一毫的煩厭之色,就是那麼自自然然的請齊大娘看看還有沒有可以下酒的食物,我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後生居然也就再多喝了幾杯。至今想來,自已在二十多年的教學生涯中,能對學生有一些包容,就是在也不萛短的兼任行政職務期間,從來沒有記過任何一個學生的過,齊大爺的影響是相當明顯的,而且,站在學生面前的時候總還不至於太不整潔,可是學齊大爺也只能學到這麼一點微不足道的皮毛而已,他的膽識,我們也只有當作心嚮往之的目標了。 我們家食指浩繁,生活不可能好,但是到處都是書,對於書,本來就十分習慣的。可是,有一天無意中打開了日式房屋廊下的木櫃,發現堆得滿滿的,過去從卻從沒有見過的書,這邊的櫃子放不下,還蔓莚到原本放米的廚房灶台下的櫃子裡,小孩子當時也不敢亂問,但是書名都是奇奇怪怪的,而且幾乎都是外文的,有日文、有德文、也有英文的,大多關於哲學,什麼無政府主、社會主義之類,反正一個小孩也看得出那些書就是所謂的反書吧?慢慢的才知道那些書是齊大爺的,而且,把書藏到我們家的時候,正值當年組織反對黨而被當局迫害打壓之際。現在的年輕人也許體會不出那種時代的白色恐怖氣氛,簡單的講,一個人肯為朋友藏這一類的書,要比現在窩藏陳進興那種殺人魔王還要危險,想來那些書會藏在我們家,跟先父沒有一點政治色彩的身份不至於輕易被發現有關。在齊大爺交往的朋友當中,也許就只有這麼一位徹頭徹尾的科學家,並且可以作如此生死相與的託付。至於為什麼在那麼危急的時候不把這些書銷燬?今天也無法追究了,也許齊大爺覺得,縱使當時無法組成一個反對黨,將來還是有機會的吧?並且,反對黨的成立與運作,是要讀書才行的,因此書不可廢。我看到的卻是兩肋插刀的情誼,但是一點都沒有電視連續劇中的江湖味,我最是傾倒於他們雲淡風輕的風格,近幾年常常聽到的"肝膽相照",應作如是解。 有一次為了現在看來也真的屬於微不足道的小事,在學校同事的的攛掇之下,很不知輕重的就去拜訪當時住在內湖的齊大爺,當時他已經有八十多歲了。我們對老人家把學校的問題向他說明了一番,齊大爺安安靜靜的聽著,然後,他也沒有對我們的陳述下判斷,只說他了解了我們的意思,可以介紹一個人為我們想想辦法,他起身就給康寧祥先生打了一個電話,又給我們寫了一張名片,中規中矩一絲不苟。要不是齊大爺,我想我們這樣沒來歷的人要得到當時也可稱作禁忌人物的康先生的接納,也不會是很簡單的問題。 還有一次記不清為什麼事打了個電話給齊大爺,是他親自接的電話,正事先不談,把我們家所有的人從老到小,一個一個挨著排兒,慢慢的先問候一番,要是他知道我們家還養著貓狗,搞不好也不會遺漏吧?這個人之重禮可以想見。奇怪的是,他那問候一點都不煩人,反倒是能從最簡單的言語中透出感人的誠摯。我第一次發覺簡單的言語也可以發揮如此的力量。此後直到如今,我也變成只要見了面就會多禮問候的人。便是上課也是先主動的向學生鞠躬問安,不敢以為委屈。 先父與齊大爺的交情在形式上卻常常表現得輕鬆自如,絕不像三國演義裡桃園三結義那麼小題大作,我的印象是他們見面常開玩笑,我們從來沒有看到他們嘆過氣或對自已的際運有過任何抱怨。先父是個大塊頭,穿著長衫站在那兒跟一台保險櫃差不多,而齊大爺卻如臨風玉樹,輕柔飄逸得很。但先父可不這麼說,他三不五時就要拿他那仙風道骨的身架消遣他幾句,說得最多的就是"幾根老骨頭湊付著活著罷!"我們小輩的也偷偷的引為笑樂,可是事到如今,感受卻是十分之複雜了,從越來越多的史料與記錄證實,齊大爺一生都是處於隨時可能為理想、為鄉里、為國家、為抵抗任何的不公不義而犧牲的狀況中,他一輩子可真是就那麼"湊付活著"的。但從另一個角度來看,他卻是活得比誰都認真的長者。記得父親過世沒幾天,他還以八十多歲高齡的長輩身份蒞臨過舍下一次,那天艷陽高照,由邦媛姐領路,別看邦媛姐愛走路,她卻是一搞不好就走錯路的人,說巧不巧,到過我們家許多回的她那天偏偏又走錯了路,帶著穿著西服打著領帶的齊大爺不知繞了多大圈子,我們家又沒有電梯,老人家硬是又爬了四層樓才上來,當時我們的惶恐不問可知,但是至今回想,齊大爺依然是那麼樣的神閒氣定穩如盤石。他不止是在無意之中為我們晚輩又立下了另一個風範,也讓我們看到了什麼才是"生死見交情"的真義。 現在他們兩位情愈一甲子的老友都不在這個世界上了,偶爾我會想到他們終於又見了面的情況。老愛對他開玩笑的父親在生前不把立法院稱之為立法院而曰之為"那個亂糟糟的地方",我想他們在那兒重逢時,我父親不免要表示一點歡迎的意思,他當然不可能說出像超商進門時我們聽到的那一句"歡迎光臨"的言語,他一定講: "我早就告訴你那個亂糟糟的地方不用去了,你看,這兒有多好!" 這一對平生雖然在完全不同的領域中奮鬥,卻同樣的從來不知為已謀的老友,我相信,他們正過著永遠幸福快樂的日子。(原載聯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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