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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今日選之一

其實,日記這個名詞,可以成為集合名詞,也可以成為專有名詞。 所謂集合名詞,指的是在這個詞句之下,還有很多不同的個別存在意含,可以有日記甲、日記乙等等不同的分類。要是日記成了一個專有名詞,就是另外一回事了。這就是說在日記一詞之下,再無其它的分支,那麼,日記就只有一種,也就只有一種寫法。 集合名詞的話,至少粗看起來事情比較好辦。日記是各人自已的記錄,不僅是內容,就是寫法,誰也無權干預。記日記的人要記什麼就記什麼,不要記什麼就不記什麼。這樣的講法,很說得通的樣子。日記是一個人內在可以掌握的最大自由,幾乎可以說是絕對自由的私秘行為。 但是,日記如果要發表,那麻煩就多了。簡單的說,日記已經沒有了原來定義中的私秘性,去掉了私秘的這一項條件,日記還是不是日記呢? 那又要看私秘的條件必須存在的理由是什麼? 是誠實。只有私秘,才可以保障一個人在記日記的時候沒有一點顧忌。一如在最私秘的個人空間裡,要怎麼樣就怎麼樣,只要沒有對其他人造成不便還是傷害。日記要發表,並且,在還沒有寫之前就已經是一個必然的前提,如果說私秘是日記的必要條件,這一年的這一本會出版的日記也就變成了「不是日記的日記」。 這個句子當然也有問題,是一個矛盾句,是自已否定自已的句子,政客曾經把九二共識說成是「沒有共識的共識」,我,豈不變成政客了?這個結局不好。 要能逃避這個結局的辦法,就是不採用日記必須是專有名詞的說法,日記成了集合名詞,很容易的就可以把日記分成很多不同的類型,在最上層的名稱是「日記」,下一層至少可以分出「私密的」與「公開的」兩大類。我的日記是要公開的,那麼,只把這一類再作更下一層的分類,在「公開的」項目之下,可以有「假裝私密的」與「本來就是打算要公開的」以及「選擇性的公開與不公開」等等。 到了這一個地步,我的麻煩就來了,原來,我這一年的日記,可以三者俱備。既然是日記體的文章,就無法反駁「假裝私密的」這一個論點。而且,當然,這也是「本來就是打算要公開的」。可是,誰會相信我真的沒有經過任何設計性選擇性的考慮就把自已的私密日記公開?連我自已都不信也不敢,就是我沒有任何顧忌,爾雅敢出版嗎?爾雅說他們敢,社會肯同意嗎?法律容許嗎? 在本質上,日記這個玩意兒,也許不該公開,只能讓人去發現。更澈底的說,有人存心寫日記,也許就無法否定「但願有人發現」的前題,據此推論,真正的日記是否存在就成了問題。那麼存在的日記就是不是日記的日記,此時辯證回到了原點,有夠苦惱。那天真不該喝那麼多的酒,那麼豪氣干雲的答應了隱地。後來真的想打電話跟他反悔,一時不知怎麼說出口才好,就想來又想去,沒想到元旦一下子就到了,我就成了過河卒子,這一本日記不妨名之為「河中卒子滅頂記」。 盧梭懺悔錄一開始的時候他就說,他寫下這一本書,在他之前沒有人作過這樣的事,在他之後不會有人作這樣的事。我常常想,他怎麼知道在他之後會怎麼樣還是不會怎麼樣?現在卻相信盧梭可能是對的,誠實的面對自已已經很困難,要把面對自已的過程公開,幾乎沒有人辦得到,就是盧梭他自已,也被服爾泰質疑在公開所謂所有的自已的時候,他公開的就一定是所有的自已嗎?就算盧梭自已保證說他公開的就是他所有的自已,我們會相信嗎?至少,什麼才是「所有」,就可以有很大的爭議,還可以牽連到很多連心理學專家也講不清楚的問題。 只要讀到了上面的這一段文章的人多半會說,有那麼嚴重嗎?就不過寫個日記而已,寫寫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想到了什麼不就完了?隱地在今天一大早還打電話給我,他提醒我有這個活要幹,還怕我天天寫會不會寫不出,建議只要一大早翻翻報紙,立刻就會有很多題材可寫。真話我沒說也說不清楚,我的問題是要寫的話千言萬語不知從何處說起又不知該在何處打住?便是這麼一篇日記,我可以一生一世的寫下去,如巴哈的賦格,似乎可以無窮無盡的連續下去。人生的故事本來如此,段落是依我們無法克服的外在要求而分出來的,格局也是依大家的要求而設計的,我們只有一片混沌的存在而已。 寫到這裡,自已也覺得可怕!只不過試圖為日記找一個定義,竟然扯出存在的問題,幹嗎呀?現在也許可以告訴自已該去睡了,已經晚上十一點了。那麼,禁不住還是要想,要是去睡,又會有什麼結局? 準確一點的說,結局中至少包括這樣的一點:昨天晚上,留下了一個應該收拾清楚卻沒有收拾清楚的問題。 於是,我就會有一點點瞧自已不起。 這個結局不好。 從邏輯的觀點說,我們只能十足的證實在事實上什麼不是什麼,而無法證實什麼一定是什麼。科學精神無非就是把那些「不是」剔除,然後,承認那些沒有被剔除的就是「是什麼」的那一部分。這個邏輯通理讓許多律師與政客大有發揮餘地,也讓我有機會出版這一年的日記。我的理由就是:我固然無法證實這是一本真正的日記,然而,在剔除與保留的過程中,誰又能證實它一定不是? 我終於寫下了今年的第一篇日記。(夜十一點十分) 選自 「2004亮軒 爾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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