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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的約會

女警進來喊「王桂花準備會客!」她還不敢相自已的耳朵,她怎麼會有客人?都快半年了,只是等著遣返大陸,等得心都快死了。同一號房理的難姐難妹們也都噤聲不語的一起看著她,好像在等待一個意外的結局。 隨著女警一路走過庭院,花木森森,環境到還不錯,但是平常她們也不能亂逛。會客室好寬敞,一進門還有很大的一面鏡子,她不由得多看了自已一眼,想不到在這裡面她還胖了些,也無從擦胭脂抹粉,只在一聽到要見客時攏了攏頭髮。也只能這個樣子了,看守所裡,還能要求什麼呢? 會客間卻很小,窄窄一條走道一排小小的塑膠凳子,遠遠的她看到那頭的玻璃外面有一個人影,這間屋子就再也沒有別人了。只見這個老頭頂著一個只餘下數都數得出來有幾根的白髮,一臉乾乾巴巴黑黑皺皺的皮膚,她上下打量著他時,老傢伙倒是先報上姓名,怯生生的好像作了虧心事。 他一開口,就是聲音那麼弱,還是把她給嚇得差一點岔了氣。 蕭大和,就是她那居留證上面配偶欄的名字!她能到台灣來,就是這個蕭大和願意娶她當老婆的關係。還沒有被抓到之前,有關蕭大和等等她背得滾瓜爛熟:蕭大和河南人七十三歲民國三十九年隨政府從海南島到台灣民國六十一年陸軍一等上士退伍經退輔會輔導安排在梨山種果樹家住東勢民族路一六六巷三十八號之二……。一聽到蕭大和三個字,這一大串就自自然然的背了出來。當初蛇頭要她們好好記住,說是只要警察還是什麼台灣的公務人員問起來,一定要說得清清楚楚,否則難保不會被抓進去。蕭大和,這會兒她可看到了自已的台灣老公了。她的爸爸死得早,才不過四十幾歲的陽壽,在世的話,比眼前的這個老老公還要小個一、二十歲哩。 也不用閃躲了,他既然來了,自己是為了什麼讓警察給抓了進來,又是怎麼等著遣返,早就都讓他知道了,反正跟這個老公本來就不認識,在他的面前,自已就是一個從大陸到台灣來撈錢的女人而己,跟這裡許多這樣的女人沒有兩樣。 仔細的端詳這個小老頭子,想著她自已就是「蕭太太」,好像馬上教人在他面前給剝光了衣服,很不自在,雖然她也赤身露體的與許多男人糾纏過。幾個月來,原來賣身的那個王桂花連她自己都快都不認識了,卻被這個居留證上的老公給喚了回來。這個老頭兒眼神東飄西閃的,看起來比她還要心虛。一口河南的音聽起來有點吃力,好一會兒才弄清楚了他說的是他都住在山上料理果園,好幾個月才下來一次。正式戶口是登記在朋友那裡的,剛知道這一回事就來了。東勢在那兒?她也搞不清楚,看他身上穿的是藍色卡其布茄克,一臉的泛白鬍渣子,土裡土氣,比她這個大陸人還要沒見過世面,她卻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欺負了他似的,但那有這回事?他總該拿到些好處吧?她想。 「你其實不用來的,我的事,跟你沒有關係啦。」她原來想說「蕭先生」,又覺得也許該說「老先生」,後來只好用了個簡單的「你」字。 老傢伙抬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又低下頭去。 「你以後還是不要來好了。」 他又看了看她,只說,要她多保重。 見面時間根本用不完就散了。管理單位的人把老頭送來的東西交給了她,有好大的一筐橘子,還有肉鬆、奶粉、鹹蛋、蘿蔔乾,另加一個小塑膠桶的蜂蜜。還有一個紅封袋裡放了五千塊新台幣,封面上原子筆歪歪倒倒寫著「王桂花小姐」幾個字。五千塊,在這個看守所裡,可以用上好一陣子呢。她望著這一床在台灣頭一次有人送給她的土產,腦子裡推推擠擠理不出個頭緒來。 她當然不知道,從東勢到這裡很不容易,要換上兩趟車,他在途中還得住上一夜小旅館,而且,帶給她的東西沒有一件是順道現買的,七十多歲的人哪。後來她從看守所的管理人員那兒一點一滴的了解了,就愈來愈後悔當初要他別再來。 這個男人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難道他真的把我王桂花當老婆了嗎?為了這麼一個有名無實的身份,加上別的費用,這一趟混到台灣來花去了她兩萬多人民幣,不過同鄉美玉才不過一年的工夫,就賺上了好幾倍回家,還蓋了棟兩層水泥小洋房。美玉跟她說,根本不用跟那個名義上的老公碰頭,見到了又能怎麼樣?就跟他睡好了!桂花這麼回答的時候她們倆笑成一團。現在回想起這一段,反而覺得有點對這個老頭不起。也許該像小方一樣,一到了台灣就真的去找這個「老公」。小方她老公當她的爺爺都足夠了,結果人家也就過了下來。她去看過她,那個老頭連一頓飯都吃不好,一口掉得下半口來,看到小方一口一口的餵那個嘴裡只剩下三五顆牙的老傢伙,她嚇得趕緊回到台北,打算快馬加鞭的賺足了回去,那知道就是那幾天出了事,落到了這種地方來。 那天就應該問問蕭大和在家鄉還有人沒人哪?河南,對她自己來說,要比台灣還遙遠。她自小就沒有了爸爸,媽媽跟了別人,她們姐弟二人才不過十幾歲,也就各奔前程自尋活路去了。孤單可憐倒是沒覺得,單單一個家鄉的可憐人她就看得多了,還輪不到自己。她一向是能夠把自已的事情想清楚做得也清爽的,到台灣來賣身,總比在大陸要好一些,人生地不熟錢又多,差不多了就可以收了,簡單得很。有了錢就不用再受別人的氣,還可以再學一點技術,那曉得那麼不走運,兩萬塊錢的人民幣就這樣飛了不說,什麼時候才等得到遣返都不知道。 在大陸她有親人等於沒有,要是可以讓蕭大和來保她的話,說不定可以跟小方一樣的過,侍侯到他歸天,這個老頭的錢就是自已的了,又有什麼不可以?只要把他照顧得好好的,誰又能把她怎麼樣?想到這一層,她真的希望再見到她,可是現在又能怨誰?連這裡面的姐妹都說她傻,好好的一個老頭子讓她自己趕走了。是啊,管他是老公也好,老爸也好,就算沒幾個錢,她也可以安安靜靜的跟著他幾年的,只要蕭大和再來。 偶而有別人會客,她的心思也就格外的紊亂。 其實蕭大和沒有把她的話當真,下一次下山的時候他打算還是要去看看這個年輕的女孩子。他知道他們不可能成為夫妻,單身了一輩子,以前還會想要個女人,自從老了以後,就再也沒那個念頭了。名義上有了這麼一個太太,也是過去的老袍澤包下來的買賣,他只不過是把身分借出去,然後到手了一萬塊錢而已,一萬塊也好。誰料到這個女人出了事情,他讀到警察局的公文封之後就不怎麼安心,當初那個給他出主意賺一筆小錢的老弟兄,這會兒又有了好主意,說是把這一筆錢為那個女人花了不就得了?就這樣,算算一路花費還多出五千塊,那就是王桂花拿到手的那一筆錢。 那知這個年輕女孩還說事情跟他不相干,居然要他不用再來,只那麼幾句話,聽起來也怪讓人心疼的,倒讓他真的想要照應照應這個女人,至少她還在那裡面的時候,有緣嘛。過些日子下山的時候再去看看她,他就這麼打算著。 不過蕭大和卻沒有再去看王桂花,蕭大和再也沒下得了山,他是心肌梗塞突發倒在果園裡的。看守所那邊呢?又過了半年左右,王桂花才輪到了遣返回 大陸,但從此不知下落。 (作於民國九十二年十月二十六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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