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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倬雲演說聽後

不用在這裡贅言院士多麼了不起,該說的就是這一位難得的院士---許倬雲先生。 第一次跟他面對面的接觸,看到他短短的身體癱坐在輪椅上,兩隻手已經萎縮成已經凋謝的花朵。他不瘦,以前從電視上看過他,是在一項頒獎典禮上,他拄著一對拐杖上台,因為是立著的,加上了電視鏡頭給予的安排,看起來沒有那麼短小,也不記得是什麼樣的頒獎典禮,還記得他感謝自己的母親為他付出的心血,一邊說一邊落淚。對於他的新聞一向就格外的注意,知道他有一位雙胞胎的兄弟,但是卻沒有殘疾,長得跟他一模一樣,也是一位大學者。他們兄弟的感情非常好,那一位兄弟總是認為是自己在媽媽肚子裡把他給擠壞了的,自小就非常的照顧他,為了補償虧欠。今天的演說中得知他已經在錄製口述歷史,很好。他的家庭似乎並非尋常百姓,看來就應該是一個書香世家,他已經七十五歲了,雖然表面上真是看不出來。看得出的是他的曠達博學,言談微中。 他也是少見的,常常在通俗的報刊上有文章發表的院士,倒也不見得是其他的院士沒有學問,但是,許多院士不見得在主客觀條件上都可以不斷的發表文章,其中許多人不容易以通俗的方式直接表現他們對於國家社會的關心。不過隨著歲月的流逝,願意跟通俗的人對話的大學問家越來越少,七十歲以上的更少了。三、四年前,還常常可以讀到蔣碩傑、余英時、林毓生、王作榮等等的好文章,現在想想,他們老的老死的死,卻真的是後繼乏人。以同樣的學術分量依然在通俗媒體上經經常出現的,也許就只有許倬雲一人了。 他無所不談,他的文詞淺明,卻寓意深刻。字裡行間滿溢著關懷之情。他的文章我只要見到則必讀。還記得在語言與邏輯的第一堂課上,說到要讀幾位在思想上造詣高深的學者的文章,說出來的不多於五位,其中必有許倬雲。 他胖胖的,肚子凸了出來,在輪椅上尤其顯得不怎麼方便,還得隨時帶著一雙拐杖。聽他說,他的手以前還舉得起來,握得住筆,現在不行了,得放在一個比較高的檯面上才能寫字。沒有機會看到他是如何寫字的,比我們這些沒有障礙的人一定也吃力得多,但是,他寫下了許多的學術專論,名重國內外。又寫下了許多通俗的書本文章,把我們認為專業的問題深入淺出的剖析明白,文情並茂。有了重要的國家大事還是社會事件,他當仁不讓的發表他的看法,在這樣的政權之下,也不知道他的言語受到了多少重視,也許在有的人眼中,反而有點多事吧?已經是院士了,還有那麼多的論文要發表,有那麼多的問題等待研究,幹嘛管那麼多呀?有用嗎?然而,他卻表現了一個知識分子的入世情懷,他是我們讀書人的表率。 原本沒有料想到會跟他直接見到面,只是想,人家都到我們的家門裡來了,這樣的超級學者、思想家,我們還能不聽他的演說嗎?他的時間無論如何都要比我們這樣的人的時間更值得珍惜的吧?應做的事情應當還有許多堆置在書案上吧?他行動那麼不便,有多少理由可以說服自己到我們學校來演說啊?何況說的是「我的學思歷程」這樣淺顯的題目? 但是他來了,旁邊的通識教育中中心主任羅曉南拿出車馬費要請他簽收的時候,我都不敢看那近在眼前的箋箋之數。怎麼與他來此的貢獻相當啊?怎麼好意思啊?我們可不可以每個人也拿出一點意思意思免得不好看? 我說,我用了一堂課的時間介紹院士您,他開朗的笑了,他說怎麼會有那麼多可說?等下請你來講好嗎?他可以開玩笑,我卻不可以,我告訴他,我當然要把相關的許多題目也說一說,學生知道的很少,不說不行的。有人介紹我,我是誰啊?有什麼好說的?只說我是這個學校的老師就足夠了,但是偏有人還要說我的這個那個,真怕弄得院士無趣,我只好趕忙低下身子聲的向他報告,我的父親是馬廷英。不好意思,六十幾歲了還要借老人家的光,但是對於台大出身又曾是台大教授的人而言,這樣說說也許很快就解決了社交問題。他當然知道,他還知道父親的學說,更讓我驚奇的是,他知道我是誰,還知道我在七○年代寫得很多。他在這個普通的社交場合中,思維其實非常旺盛,同時想到了許多的問題。後來聽他演說,說到了他擔任教育部的某種任務的召集人,一到了那個學校,他就可以說他們大概有多少學生住在學校外面,學風如何等等,讓校長大吃一驚,還以為他事前做了什麼功課。沒有,一點都沒有,他只是在一路上從車子裡外望,毛估了有多少家的小飯館、小套房、應該還有許多出租房屋的招貼吧?自此便推算出來了一個梗概。 這位先生真不可小看也。 在演說中,他也提到了事事關心,處處觀察的習慣。 其實這是相輔相成的,因為事事關心,所以自然而然的處處觀察,因為處處觀察,所以也就養成了事事關心。有幾次提到了自己的博雜,然而,有一點卻與許多無事不談的人不同:他務求甚解,不以表面之知曉為滿足。記得他說,為了解決一個史學上的問題,他發現要有點經濟學的基礎,後來,他就先把經濟學讀通了,然後再去解決他原本就要處理的問題。 早年的學習已經決定了他一生的方向,無論當時是自覺的還是不自覺的。 上學的經驗不用說一定很特別,他是從高中開始入學的,在此之前,他應當已經在家學了不少,很好,他的家庭沒有把他當作殘障的人來教育,而是把他當作一般人來教養的。這樣的父母不簡單,平常有許多人早就受到了事先的自我局限,老是想著殘障就該這樣那樣,很少想到他們同樣的可以出人頭地,並非只是的個卑微的要求在現實世界中找口飯吃存活而已。 那所高中很特別,他們全校有兩百人,全班四十多人,其中有十二人都成了後來的院士,一位在台灣,十一位在大陸,但不記得是以全校還是全班來計算。所以,這一所高中的特質就非常值得注意。他們一共有十五位老師,每一位老師都可以代課教其他的每一位老師的課程,可見都是博學之士。他們對學生的分數是以個別的標準打出來的,比如說進步得很快,得分就高,於是便沒有惡性競爭的問題。他們這些學生畢業之後,考上全中國前五名的大學的,有三十八位,四十人中的那兩位是沒有打算升學。但是他們學風非常之自由,小班成長中師生的互動關係非常好。他說他初離開家庭進入社會,就到了這一所學校,是神恩,這樣的感受我想非常好。這一所學校的教師後來都接受徵調到大學裡去教書,足證其師資之優秀。但是在今天,可能連一個合於任用資格的都沒有。我們的大教育制度是庸才設計並且想盡一切的辦法來保障庸才,最後不反智才怪! 他在抗戰中已經自修了文史地理,因此,一進入這一所學校,老師就說不用再在這裡修文史了,他就有了全付的精力去學習英數,這對他以後出人頭地,應當也有很大的影響。他們的數學是用不著做習題的,這與我們習見的數學教學方式大相逕庭。也許,我們的那一所學校要是教起數學來卻不做習題,家長首先就不肯接受,那樣要他們的子女如何考上「好」學校啊?可是,數學不作習題,可想而知,就是要弄清楚數理的原理。觀念才是學習的重點,而非答案。 他們的英文課是也從不要求學生背課文,又與許多的學英文的觀念不合,多少人只說英文要學好就是要背,但是,他們的老師要求他們學生一個個上台去連接上一個學生寫下來的句子,全班的學生也就在黑板上合寫了一篇文章,這這對學生的幫助太大了,可是,沒有背單字,沒有背課文,在今天,行嗎?他們的老師鼓勵猜字,這就是以整篇文章的脈絡作為思考的方向,而非一字一句而已。在今天,如此的教法同樣行不通。以許倬雲的經驗證實我們處於一個反智的社會大環境中,一點也不為過。他說,他讀過的這一所學校,在今天是無法生存的。我們今天是劣勝優敗的世界,氣殺達爾文。 他來台後的大學進入了台大的外文系,成績應當極好,雖然他沒有說多麼好,想來也是年年第一名。但是幾位師見到了他的作業與試卷之後,認為他應當進歷史系。當初,進外文系是為了以後可以教教英文,生活不成問題,也是一個正正經的大學教授。可是,後來他也接受了轉到歷史系的建議,以後他還擔任過匹次堡大學的歷史系主任,我記得有這一回事,只是,在他的演說介紹海報中,什麼學歷經歷都沒有提到,當然,以他而言,以那麼樣的修養與聲望,其它的什麼都不用提的。可以想見在史學方面的素養對以後他的學習有非常大的幫助,史學本來就是從辨證中找尋真相,史學一向強調不依不傍,要在作獨立的思考。他能有今天的成就,如此的特質非常明顯。 外文系也沒有放棄他,他從來沒有被人家從外文系除名,這是他的說法,但是我想,他的畢業證書應當依然是歷史系出身。 在台大讀歷史的時候,他的學習面向就很廣泛,他把歷史、語音、人類學、考古學互為發明,彼此協調。本來一直想當研究生,因為一個研究生一個月可以有三百六十元,一個史語所研究員只有二百四十元。這就是那那個時代的怪事。他後來畢了業,也只得進入史語所,今天他當了院士,應當也是非常少見的以研究員進而成為院士之一人。他的同學還有張光直(張我軍之子也),也是考古學方面的大思想家。 對於老師,他永遠放在心裡,他正在整理他的一位老師的著作,記不得他說的是誰,好像不是台灣知名的人物。說到老師的時候,他都非常推崇,豈僅是言語,他是以具體的行動來表現他的敬仰。他還提到另四位對他影響大的老師,有李宗同(有人字邊,我的打字系統裡沒有此字)、凌純聲、李濟之、芮逸夫。這些姓名可不是開玩笑的,任何一位都非常了不得,何況還有四位!他還跟董作賓學學過甲骨學。此人一生對什麼都有興趣,在這一點上也看得出來。 他說到,他的問號很多,他是從問號中長大的,他在有人說到沒有什麼問題的時候,就很不苟同,因為他覺得「滿地都是問題」,怎麼會沒有問題可以研究?是的,他說得一點都不錯,可是,能找出問題的人,常常已經就是解決問題的開始了。他這本身就非常之了不得啊!教書多年之後,我方才悟出,原來沒有問題也是平庸的一個重要標記。所謂確定的答案,也許就是心智死亡之同義字。解決問題就是提出問題的意思。他說,「滿地都是問題」,一點不錯,看得見滿地問題的人,才是了不起的思想家。他又說問號幫了他最多的忙,多麼好的說法!要是沒有問號,那不就成了行屍走肉了嗎?許多人過的就是沒有問號的生命,可以看看有多少人是以他們自己的存方式過著沒有問號的生命,看來固然千奇百怪,其行屍走肉則一也。 大學畢業之後,他以極為優異,可謂空前絕後的成績,考上了最高金額的留學,但是,格於「身心健全」的規定,他卻無法享有這一項成果,要是在今天,一定會形成軒然大波的社會事件,但是,在當年,他就失去了留學的機會。還好用功有成的人總是有人幫忙,沈剛伯先生與胡適之先生後來幫助他完成了留學的志業。得道者多助,自助者人恒助之。但是那位第二名因為前面的這一位「身」不健全而遞補上來的人,現在在那裡?我懷疑,搞不好就是這個第二名的家人作法搞砸了他當初的留學夢,依那樣的年代來看,我這也是「合理的懷疑」。 他的兄弟姐妹都美國去留學了,輪到他可以去的時候,家裡的經濟狀況已經很差了,他是坐了五十六天的貨運船到美國的,什麼天氣都經驗過,船員把他儘量的綑好,免得船一傾斜就出狀況,所以有很多時間他是被綁的緊緊的,其苦與不便可想而知,他在那個時候曾經想過,他經歷了這種苦,大概以後沒有什麼苦不能承受的了,沒想到後來還有五年的時間住在醫院裡受更大的苦。 在美國,他曾經有過五年的時間只是住在醫院裡,開過五次刀,都是全身麻醉的大手術。他說,一隻腳吊在半空,就是想自殺也無法移動,只能呆呆的看著葉子紅了又綠了又紅了,想來可能真有過輕生的念頭。但是在這五年中,他學會了從關心別人的痛苦中而忘卻了自己的痛苦。他感受到了單純的人與人之間的真誠快樂。在醫院中他成了領袖,有的時候也很搗亂,類似就是不肯吃什麼藥,那就要打針,「許在挨針」,他們常常這樣說。他二十七歲進入醫院,三十二歲出來。當然,在這一段時間裡,他又讀了許多的書。在學校的功課中,他依然是名列前茅。 從畢生的學術研究上,他學會了「誠」與「敬」。 誠,就是不能撒謊。敬,就是不能偷懶,人家是對的就要相信人家。他相信人人都有個小小的元神,人人都可以修練。修練的目標,依我對他的理解,就是儒家所說的「仁」。不過,他是以道家而入了儒家的。道家的修行也就是要成為一個理想中的人,其實,他以許多的時間談到了理想中的形象與真實的存在之不同,我看與康德的概念與實體之不同很像。許倬雲相信,道家的那個真人,也是儒家的「仁」。因為,「仁者人也」(這一部分想來在他的著作中應該談到,可以查查)。他認為修行之道甚多,湯武以治國修行,堯舜以禪讓修行,耶穌也是成仁,蘇格拉底也是成仁。但是這個仁字,於他卻有異於一般的看法。 他相信,要如文天祥臨終在衣帶上所寫,「唯其義盡,所以仁至」,只有把義理行遍,然後才會晉入「仁」的境界。這個說法真是好極了!孔老夫子常常把仁說得好神秘,他這一說讓我明白了許多。「唯其義盡,所以仁至」,好極! 他也談到了自由主義,但是,自由不是一個攏統的概念而已,我聽到了他說的至少三種自由,一種是合作的自由,自由是要追求與他人之協調的。另一種是獨立的自由,自己的權利不受任何外力的干預。還有現代的許多的虛無的自由主義。啊,我該找出當代雜誌看看有那些相關的文章可讀了。 他相信,任何美好的事物都是自已給自己的,我的理解是:美好都要靠自己發現與覺悟,那麼,美好則應當是內在的財富而非他賜現成可以到手的。我們必須具備把生活與知識化為美好的能力,生命才有滋味。他也談到了敏感的問題,他認為,一個敏感的人,時時刻都會敏感,見到任何事物都有感受。我非常認同這樣的說法。也因其如此,他說的「學習是一生的事」才能落實。因其敏感,而想學習,敏感不會因為什麼階段而不存在,學習自然而然的就成了無所不在一生的事。想來當如是解才好。他相信自己是拯救自己的唯一道路,「學程只能給你菜單,吃要自己來!」是的,不要用菜單來騙自己,學習的人常常以文字的記誦為滿足,語言的擺弄為得意,這樣就是只認得菜單的人。學習,一定要點滴在心,覺悟,一定要照澈四野,如此方是真知。 這一天好豐富,我看到了這一間教室坐得滿滿的,老師也來得不少。事後跟羅曉南主任說,以後可以考慮大一點的地方,免得有人沒機會聽這麼好的演說。他回答說,其實,還是發動了一班班的學生來聽講,才能讓這一間大一些的教室坐滿。 那麼,一個人的福氣,多還是少,也是自己決定的了,我想。日間部有三千多人,,卻在院士來演說的時候,連只能容納一百多人的教室都坐不滿,可是什麼模特兒來的時候、影歌星來的時候,就快要擠出人命來。這真是一個充滿了死活都快要分不清的學生的學校,便是如此,好像還算是可以的一所學校。寫到這裡,我更加的欽佩許倬雲先生,他可真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啊!那麼,在這一所學校,我就再熬些時日吧,否則怎麼辦呢? (全憑記憶,不免有誤聽誤解,非關許院士,由我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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