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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流在草原上的畫家

藝術家自有他們的原鄉,但是,這個原鄉卻不一定就在現世,許多藝術家的原鄉是在心裡,他們一生卻不一定了解到他們的原鄉就在心靈深處,他們以為可以找到,於是乎,也就找呀找的,常常是,一生一世也找不著。藝術家也就飄泊了一生,不論是在小小一隅還是茫茫大千。 而藝術家的原鄉也可能在這樣的零零碎碎追尋過程中聯綴了起來,他們終於知道了也許,他們的原鄉就在他們與造化之間的動蕩中。 藝術家永遠在追尋,時也因此而流浪的人,無論他們是不是真的在流浪。他們不是屬於活在與通俗的人同一個世界的人。要是如此,他們便失去了在創作當中為我們展開新世界的能力,也就不是藝術家了。他們每一個創作都得是個新世界,然而,這個新,也就是從對於原鄉的追尋中漸漸清晰呈現。是新呢?還是舊?那得說上好多好多的話。 藝術家追求的那新與舊,其實就是一回事兒,沒有舊,他們便沒有追求新的方向,沒有新,他們只好一再的重覆,而藝術家是最不忍受重覆的。藝術家也許有一天真的以為他們找到了他們的原鄉,但是,要是在這個原鄉中再也沒有了新,他們一定捨棄而去,毫不遲疑。 席慕蓉對她的蒙古原鄉的依戀,讓人想起了沈從文對他的湘西原鄉的依戀。那個叫做辰州的地方,真的就像他說出來寫出來的一樣嗎?要是我們真的去了,怕不是那麼一回事吧?即使是當年。沈從文身在北京,思念著他遙遠的在那一片如夢也似的家鄉,那樣的家鄉才有滋味兒。好多人都寫他們的家鄉,但是,真正讓人讀後難忘的,卻是沈從文筆下的這個辰州,辰州太不一樣了,跟作家身處的世界不同,當然跟讀者的世界更不同,這個,在形式上就有了特殊的吸引力,然而這個形式卻也是經過作家描繪而出的,其中有著許多藝術性的遐想。因其是藝術家的原鄉,他們總是這麼說,讀者也就更有了身歷歷其境的總感受。讓人以為在真實中得到浪漫,自要比在不真實中的浪漫予人的感受更為實在。這就是沈從文寫出他出生地辰州之後大受歡迎的由來吧? 席慕蓉沒有在她的原鄉出生,這使得她跟蒙古之間有了更可以發展浪漫情懷的距離。她是中年以後才到了她的原鄉蒙古,但是,從此就無法不蒙古了。她受到了極大的吸引,其中自有回到自己的過去的滿足。他的父母已經辭世了,從原鄉的行旅中的每一幅景緻,也都可以讓她看到她的身之所由。這種感動連接到了骨血與前生的記憶,然而也只有像蒙古這樣少數的地方,歷經許多世代依然過著飄流的日子,唯其如此,才能使得席慕蓉有緣從眼前之所見的空間,那麼深刻的進入了心中憧憬之所依戀,這可不是每一個人都能夠得到的幸運。 蒙古人到今天依然過著遠古以來遊牧的生活,依然在他們祖先生生死死的大草原上飄流飄著流著,他們隨著自然的時序來來往往周而復始,大地之上蒼窺之下且歌且舞,世世代代。想想看,這跟席慕蓉的畫作多麼相像,無論是她到原鄉之前還是之後?她的畫一直就是非常用心的單純,他的詩也是寧短勿長,只求其意味之深遠。她從來也沒有想過要在她的作品中放些作品以外的什麼。一個遊牧民族的單純與自然,恰好合於一位藝術家原本追求的單純自然。席慕蓉與她的原鄉的關係,在這樣的思維之下,可以視之為一項偶遇。 為了她的原鄉,她有許多的不平。藝術家也在追求她的救贖。前半生,她跟許多典型的抗戰中四川生的「川娃兒」一樣,愛國家、反共產、腦中充滿了許多的漢族沙文思想而不自覺。她也跟所有的漢人一樣,讀了許多歧視少數民族的書本而不自覺。也許從小人家知道她是蒙古人的時候,對她的反應,還有她對自己的省視,都難免從漢人的角度來看。現在許多人聽到看到她一天到晚的蒙古蒙古,而覺得她也許多事,其中難免也有些漢族沙文的意識,「她又來了,又來蒙古了」。一般的想法,似乎蒙古是一個非常遙遠的題目,跟我們太不相干。可是,想想她這一位藝術家,年年都會到蒙古去,去到的是一片那麼大又那麼不同於我們身處的世界的地方,那又怎能讓她不蒙古?何況也正好就是她的原鄉? 她曾經跟我們讀一樣的書,具有一樣的價值觀念,然而忽然之間,她發現了她的原鄉可不是這樣的,跟她原先了解的,住在「蒙古包」裡的人太不同了,他們的所有然的表現出了天成的思想韻致,而且,怎麼處處都不一樣?處處都讓她發現到其實那樣的世界更加的接近她心中的單純,那麼,她就無法不疼惜他的原鄉了。那可是她自己的原鄉,她的疼惜更加的深刻了。她以救贖的心情要去為那麼樣的受到嚴重曲扭與誤解的原鄉說話,其實,她也是在借著這個題目,表現了她原本也不知如何表達的那樣的,應該堅持到底的單純。她發現,她除了以詩與畫來說,還可以用口語來說,藝術家原本是口語之難以言傳,才會借重於藝術的手段,但是,在她為了她的原鄉可以口語陳述得比較清楚的時候,他就來不及用她的藝術語言了。 她巴不得可以說得清清楚楚,不過,現在已經漸漸詞窮。依她自己所言,相對於我們,她對蒙古了解的已經很多,但是,相對於許多了解蒙古的人,她的了解少得可憐。而那些了解得很多的人,他們心目中還有更了解蒙古的人啊!她說她了解的蒙古,只是一點點一點點而已。是的,要了解蒙古,可不容易,要讀歷史、地理、人文、藝術、宗教、民族史、人類學、考古學、自然科學,地質學……,蒙古一如所有在這個地球上存在的事物,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了解其中的所有。席慕蓉之所以有此感受,脈理分明。就是再給她二十年三十年,想來她也沒有辦法把蒙古給說清楚的。 在此刻,也許吧?她有一點感覺到蒙古之於她「總要有個了結」了。因為她說,她要寫一本書,關於蒙古的。在這十幾年裡,她收集的資料照片太多了,扎記也數不勝數,她總要把這些東西整理出來,寫上一本書,想來此書也不會薄,然後,然後呢?她說她就要回來畫畫。 一點都不錯,救贖之路很多,但無非一句話:「完成自己」。人人都有其自己的道路,席慕蓉能以借她對蒙古所表現的方式成完成自己嗎? 藝術家原本就是以非言語之所能道斷的方式,表現出人心中幽深的感受。她終究會發現,心中之存在,比土地及人物事物之存在更為真實,她應當有她自己的蒙古,一個不同於任何一個人的蒙古。蒙古是她在人生道路上的一個際遇,就如她遇到了誰是她的老師,誰是她的朋友,誰是她的先生,還有她遇到了的月光與荷花影等等。只是這個際遇曾經讓她投身了十幾年。藝術家的際遇件件都會成為他們的題材、符號、結構與思想。 蒙古也是一樣。 她相信寫完了這一本書之後就可以好好的畫下去了,但是,誰知道會怎麼樣?藝術家依然在不斷的追求著他們的原鄉,而他們的原鄉依然緲不可及深不可測。然後就是飄泊呀漂泊,藝術家的原鄉就是永遠的追尋。我們看到的是一個席慕蓉然後又是一個席慕蓉然後又是一個席慕蓉然又是一個席慕蓉然後又是……。藝術家是沒有結局的,除非他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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