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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飛雁

周太太打電話給我,說是在電視上看到了老周,我還以為是他的骨骸在什麼地方讓人發現了呢?誰知是個活生生的老周,周太太說她自已也是老眼昏花啦,要不是市政府為了防SARS,把原本滿街流蕩的游民一個一個給集中列管,電視裡一遍又一遍的播出,她也無法確定。那麼你為什麼不自已去看看?我說。她說她不敢,說著說著就在電話那頭哭出聲來,七十多歲的人哪,我那裡聽得下去,只得答應為他走這一趟。 沒有人知道問題出在那裡,總之老周當年怎麼忽然之間不見了的,周太太自已也說不清楚。她說那天什麼苗頭也沒看出來,夫妻雖然不免拌拌嘴,可是這一對卻很是恩愛,總是安安靜靜的合作無間。孩子大了出國去了,兩老在一棟很過得去的公寓裡過日子,退休俸也沒有短缺,怎麼一下子老頭子就不見了呢?兒女也為著這一件事回來忙了一陣,跑遍了各大醫院,也沒有這麼一個車禍還是什麼特殊事故的路倒。後來又想會不會發生什麼失憶症一下子找不到家了?但是查遍了台灣的各大收容所,一個一個對著看,也沒發現老周。後於是大家就當他死了,除了他老婆。 誰曉得原來成了游民。 好不容易找到市郊的這個臨時搭起來的收容所,他們管理得倒還好,據管事的人說,早兩天還不准見客,隔離嘛。他們把名冊一個一個的列了出來,這些人也要有身份證的,一個人一個床位,編了號碼,老周的名字赫然在目,我填了一張會客單,等著讓我進去,好一陣子之後,傳話回來,只說不見客,難道老周真的是個失憶症不成?我又寫上一張字條,就說無論如何認得是我的話就見一面,要我怎麼回我就怎麼回。只此一次絕不多言。 會客室算得上寬敞,還有報紙雜誌,但是,也只見三五人坐在那裡望著外頭發楞,誰也不讀書報。管事的人還把老周給領了出來,但是我卻認不出是他。 老周還是像以前那麼多禮,見著面先是深深的一鞠躬,我只得趕忙回禮。看著對面的他,我一時也認不出他是誰。一個白髮白鬚的滿面皺紋的老人,倒也乾淨,是不是這幾天才乾淨的,就不得而知了。老周一直是通情達理讀過書的人,我要講的話怕不他早就想到了,一時之間我也不知從何開口。後來說出一句我至今還很後悔的話: 「你就是老周嗎?」 對面的這個老傢伙笑了,帶著點讓人寧願淹沒其中的的溫和柔軟,這就是老周沒錯了。我們當年都說,一定就是這付笑臉迷住了他老婆。 的確,老周有其他人不及的地方。公務員當了一輩子,從來就沒有出過差錯。有一陣子政府提倡什麼要大家回家吃晚飯,我們就想到老周,他就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回家吃飯的那種人。工作上有多少困難他從來沒的抱怨過,當個小主管,部屬從來沒見過他的臉色。兒女個個上進,通通出國,還有什麼話說?難怪老周他老婆一天到晚也是笑咪咪的,人生的好處他們家可全包了。 可是眼前的這個人是不是真的我從前認得的那個人,還是讓我拿不定主意。他當然是老周,這是指身份證上的老周,在身份證上,他還有個老婆哩,人家還是蠻想著他哩。我曾經聽說過,就是有人受不了家庭的限制,非得在外頭尋個自由不可,老周老老實實的過了一輩子,是不是再也不想作個循規蹈矩的人,所以也就不告而別了呢?我就這麼問老周。老周只是靜靜的看著我,也不知道他聽著了我說的話沒有?老周你聽到了我說話了沒?老周低下頭,我看到他的滿頭白髮,倒還十分豐荗,我說老周你過得還不錯吧?他抬起頭,望著我,笑了笑。這個節骨眼兒上,我看他多少是腦子裡出了點問題,要不然怎麼老不說話呢?正這麼疑惑著,老周竟真的開口說話了,聲音卻深深的彆在嗓子裡,恐怕是太久沒有跟人交談了吧? 「我沒有問題,她也沒有問題,誰也沒有問題。」 老周在跟我打啞謎,我又不是來坐禪的,拿這麼兩三句話回報,怕比不來還麻煩。我跟老周說,他們既然找到了你,當然就會通知家人,嫂子一定會來看你,那你怎麼對付?老周又只是那麼樣的笑著,輕輕的搖頭,我一下子明白過來,如果他老婆真的來找他,他一定馬上又蹓走。我說老周我知道你的心思了,只想一個人過是不是?很好,人各有志,誰也勉強不了誰,你有兒有女有太太,你都不想管,我也不在乎,不過我今天來了一趟,你總得給我一點交待吧?老周很專注的想了半天,慢吞吞的點了點頭,只說: 「我可以跟你走,但是沒有用的,沒有用的。」 我也不確定他是什麼意思,剛才還不想見人,現在忽然之間就要跟我走,真還讓我不怎麼敢隨便承擔。可是機會難得,再一遲疑,怕不從此再也見不著老周。想不到手續非常簡單,他們都是自由身,只量量體溫沒有發燒,又要我把地址填了填,他連行李都沒有,看看他還很乾淨,身上也沒有什麼氣味,這就是老周,他從來就是整整齊齊的,成了游民也不改他的自律。我就叫了計程車把老周往他老婆那兒帶去了。 我在電話裡告訴老周老婆他這就回來,她還不相信事情這麼好辦,他說過老周是很固執的人,總有一定的想法,誰也擰不過他。一路上老周很沈默,我也不好問他出走到底為的是什麼,人家夫妻之間的事嘛。老周進門一點也不激動,彷彿天天就是這麼進進出出,沒什麼不自在。家裡乾乾淨淨的,看得出老周老婆花了一點工夫。老周老婆見了他倒還好,只是不停的抹眼淚,我當然立刻告辭了。 隔了大概有一個月左右吧?我沒去驚動他倆,他們也沒什麼消息傳來,這一個月想必是要見見兒女孫輩兒的了?我想說什麼哦也該看看老周了,至少要知道他的健康如何。想不到就是在這個念頭上上下下的時候,老周太太就在一個清早打電話來了,說是馬上要來看我。 她一進門就說時間不多,只告訴我老周的問題很讓她很為難。 知夫莫若妻,老周當然對跟她的共同生活不滿才出走的,老周也知道,他就是跟別的女人過日子,到最後也會出走的,理由就是想一個人自由自由試試。中間到底有什麼遭遇,她也不問,怕弄得不高興。奇怪的是老周每天一大清早,有的時候天還沒亮,他就要出門,問他上那去,從來也不回答。有一回她也早早在後頭跟著,卻讓他一下子就發現了,老周對她怒目而視,要她快回去,要不然他再也不回家了。老周老婆想,再怎麼了不得,就是在外頭有個女人而已,年紀都這麼大了,還能有多大的能耐啊!難道我就是那麼小心眼兒看不開啊?人都失蹤了三年,什麼後果跟可能她都想過的。不讓跟就不跟吧!可是有一天巷口雜貨店老闆娘卻告訴她,她在初一上城裡天后宮上早香的時候,在廟口柱子邊發現一個白髮老頭兒曲著身子睡得好沉,再一看竟然就是他們家的老周,身子底下還墊著報紙。 「他總是一大早出門,到晚上才回來,也不知道在外頭是怎麼吃怎麼喝的。」說著又抹抹眼淚。 老周老婆也不干預,隨他去,大概又過了半年光景,好久沒有他們的消息,只得自已走一趟。在公寓外頭按鈴按了半天也沒人應,還是隔壁鄰居告訴我,老周跟他太太把房子交給仲介處理了,他們倆就此沒有了消息。他們跟孩子一塊過日子了吧?我說。鄰居卻告訴我,他們的兒女拜托,只要一發現他們的爸爸媽媽的行蹤,請馬上通知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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