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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穹之下的傳奇---看「駱駝駱駝不要哭」

紀錄片不好拍,因為要拍得詳盡,又難在等與碰。常常一個鏡頭要等上好幾個月,乃至於好幾年,那麼預算也就不容易控制。在等待期間,容易精神漫漶,可是,拍紀錄片的人都知道,就在失神的當口,可能一個最珍貴的畫面就此錯失,再也沒有機會重拍回來,拍紀錄片的人總要保持非常的警覺。拍紀錄片還要相當程度的依賴剪接,拍下大量的畫面,然後從其中挑選可用的組合成作品。只用到了幾十分之一還是幾百分之一的畫面,對於一部出色的紀錄片而言,極為平常。人力物力的投注也就可想而知。 最後要緊的是紀錄片作品的美感觀念何在的問題,便以許多年前日本名導演市川崑拍攝的東京世運會為例,他表現的是運動的精神,不在表現成敗,於是許多鏡頭便非常感人。設想如果換了另外一國的導演來拍這一部在他們國家舉行的世運大會,可能拍出一個強大的國家意識形態的作品,那麼,就無法與市川崑的相比了。這就是為什麼市川崑的這一部影片至今依然成為大家心目中的經典的原因。 聽說這一部影片是在偶然的情形之下拍出來的,攝影團隊到了蒙古沙漠中原本要拍的是別的,卻是恰巧遇到這麼一群駱駝,於是放下手中打算拍馬頭琴影片而計劃了好久的作業,專心拍出了這一部其實非常簡單卻又非常感人的作品。 感人,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現代人那裡那麼容易感動?他們或多或少都有一點冷血症,所以比較愛接受剌激。不要太責怪他們,世界就是這樣,他們搞不好還是受害人哪。要不是上過那麼多的當,見過那麼多的詭詐,他們也不一定就會有今天這樣普遍的流行病。這一部簡單的電影真正的喚醒了許多他們在得冷血病之前的記憶。要說簡單,也只是故事說來簡單而已,實際上,在這一部影片中表達出來的每一個畫面都不簡單。 也不能說一定是導演有多麼了不起的專業造詣,甚至不免讓人懷疑,要是專業造詣特別好,搞不好這一部電影還拍不出來呢。因為這就是德國影藝學院學生的一個畢業製作,是不是有「團隊」都有問題。其中一位是道地的蒙古女孩,一位是德國女孩,他們本來就是要到蒙古女孩的蒙古家鄉去,拍一部關於馬頭琴的影片,沒想到,居然剛剛好遇到了駱駝媽媽生娃娃,偏偏難產,又偏偏生下一個白色小駱駝,又偏偏是媽媽不肯愛這個牠自己的骨肉,不肯給牠吃奶,牠們的飼主很是著急,就為這一對母子老遠的請一位出色的琴師來,拉琴給駱駝媽媽與駱駝娃娃聽,讓牠們母子成為相親相依的一對。 這就是所有的故事大綱了。 這也就是為什麼許多人都要說故事很簡單的原因了,要是不看畫面,那就只有這麼幾句話的故事。但要是看到了畫面,那就會說,天啊,每一個畫面都是一個故事! 電影好不好就以這麼一句話來決定的:「畫面有沒有戲?」 凡能激發反省與情感的畫面,就是有戲的畫面。 這是一部每一個畫面都有戲的電影作品。很少有一部電影會這樣:讓觀眾每個畫面都忘不掉。越是讓我們覺得簡單而卻又忘不掉,就越是不簡單。 沙漠裡只有日月枯草與風沙,卻住了四代同「包」的一個蒙古家庭。我們漢人稱之為蒙古包,其實是有著不自覺的歧視的,「蒙古包」的屋頂通常是可以打開的,白天天光射了進來,夜晚可以在帳裡望到到星斗。在蒙古語中,「蒙古包」,其實就是「蒼穹」之意,其形式也是與天地同樣的設計。 他們一家在蒼穹之下過得和和樂樂。什麼是和和樂樂?天天生活在一起,工作的工作,玩樂的玩樂,聊天的聊天,喝奶茶的喝奶茶,抽煙的抽煙,該起來就起來,該睡覺就睡覺,該敬神的時候就敬神,……這就是他們和和樂樂的生活。 我們已經很久沒有那麼樣的簡單了,他們真誠而簡單的生活著,從一張張簡單的表情中看得出他們對每一件事每一句話都很認真,認真原來是那麼好看啊,每一眼都看不厭。 我們文明人當中有許多是無神論者,這也難怪,在我們的環境中,想要看到蒙古人天天感受得到的神,很不容易。我們看不到滿天的星斗,因為光害看不到銀河,沒有見過地平線,只會開車不會騎馬,聽不到牛羊的呼叫,看到聽到的都是以聲光電製造出來的虛擬世界,這樣的世界會有神嗎?沉醉在這樣世界中的人,也會敬愛天地萬物嗎?在那個蒙古小男孩問他的母親說,媽媽,駱駝媽媽不要小駱駝,小駱駝會不會死掉啊?小男孩的媽媽馬上回應說,孩子,可別這樣說! 在我們文明的世界裡,會有如此的母子對話嗎? 西方把一種病稱之為蒙古癡呆症,因為這一種先天的病患的臉孔總是「呆呆的」,平平的,沒有什麼表情,好像說,沒有表情的面孔就是呆子的意思。 我們在這一部影片中看到的,面部的確是不像許多地球上其他的民族那樣,具有豐富的表情。我看這也不見得是天生的沒有太多的表情,而是滄桑見慣,天地中的悲喜成敗經驗得太多,沒有我們這些文明人那麼沉不住氣而已。那樣沉著的面孔,反而與蒼茫大漠相互映照,分外迷人。但是,他們的情感卻是我們可能無法相比的,為了一隻母駱駝不肯讓牠的小娃娃吃奶,他們沒有用強迫還是欺騙的手段來對付,而是讓兩個男孩騎著馬,餐風露宿的到遠遠的地方去請一位有名的琴師來為母駱駝演奏馬頭琴,要以如此的方式喚醒牠天地間最最本能的至愛。 我們的文明世界有這麼樣處理過「畜牲」的問題嗎?那說什麼也算不上有錢人家的一家子四代,拗不過小男孩的撒賴,只得讓哥哥帶著他到好遠的鎮上去找琴師,我們看到的是成長中的孩子帶給老人家的期望跟操心。大一點的孩子看到了電視,就會想到家裡沒有錢買電視,就是買了,電費也付不起,要賣掉許多的小羊才行。小男孩就管不得這許多,只是一個勁的要電視機。我們對兩個男孩都心疼。 他們用不著什麼表情,三兩句對話,簡單到不可能再簡單,卻比任何人為設計出來的情節都要感人。爺爺在「蒼穹」外面不斷的用望遠鏡探看著沙漠上的地平線,等待著兩個孫兒回家,這樣的動作,還要什麼表情?兩個男孩帶了一封信來到鎮上,就自然有人帶著他們去找正在上課的馬頭琴師,就一直有人會照應這兩個孩子,這些生生熟熟的人需要表情嗎?在看這一部電影的時候,總是想到,我們的世界,是不是呲牙裂嘴得太多了點?而像他們那樣的天成的智慧與情感又太少了點?我們還要說人家癡呆。 那位老人家心目中夠好的馬頭琴的老師終於來了。 鏡頭開始我們看到琴師為琴柱上的馬頭繫上藍色的,也許就是獻給神的哈達,然後把琴掛在駱駝媽媽的駝峰上片刻,接著取下了琴,又重新把那一片哈達打一個新結,在大漠中隨風飄舞,彷彿前導著琴弦。我們看到了孩子的媽媽輕柔的撫模著駱駝媽媽的身體,自自然然的唱出了神也會靜聽的,那麼悠揚清純而又虔誠的歌聲,一遍一遍又一遍。 全家老小就琴韻歌聲裡,安安靜靜的散坐在沙丘上,一尊尊石像也似,注視著這一對駱駝母子,等待著看到樂聲會如何喚醒母駱駝因為難產而忘卻了的母愛。小白駱駝跟母親的關係,就在牠們彼此之間欲拒欲迎彼此的旋轉中漸漸接近,所有的觀眾凝神摒息的等待著,等待著我們這些文明世界裡的人心目中的奇蹟出現。 鏡頭動得極慢,分分秒秒我們都鬼會忘記,奇蹟是如何的出現在我們的眼前,我們要看得清楚,千萬快不得。在天地與音樂之外什麼都不存在的片刻中,駱駝媽媽終於讓小白駱駝靠近了牠自己,終於讓牠鑽到自己的肚子底下吸吮奶水,也就在此同時,鏡頭逼近,我們看到駱駝媽媽的眼裡流下了淚水,淚水越來越多,盈滿了眼眶,沾滿了牠長長的睫毛,在風中有幾星淚點輕輕的飄灑著。天地為之沉默不語,馬頭琴最後一個尾音之後,只餘大漠黃沙間的浩浩長風。 蒙古人終於也有了一點表情,他們的孩子表現得明顯些,但是依然不敢笑出聲來,唯恐驚動了得來不易的母子關係。蒙古人家的老先生立起身來說,我們現在可以去抽一支煙了。 不知道怎麼搞的,我聽到的好像就是英雄的言語,成吉思汗時代的那種言語。 導演很節制,在他們家終於可以有一台電視機的時候,沒有拍攝看電視的畫面,反倒是,把一個小小的「蒼穹」外何調整接收器表現得十分搶眼。這一部紀錄片就有了一個很溫馨的喜劇性結局,把我們從黌我相忘的天上帶回到了人人全心相互關愛的人間。 從此後以,對於天地人與萬物,都難免會有不同的想法,那管只是偶然出現的那麼一點不同。那從此再說「對牛彈琴」這一句話的時候,就得格外的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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