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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今日之六

古典語藝是最後一堂的課,這一門只有兩個學分,本來是夏老師的課,因為今年課程調整,我才有這兩個學分的課程。教書雖然不可隨隨便便,但是相當自由,只要不胡扯話題,什麼樣的教材是老師自已可以決定的,所謂教學相長,有沒有就建立在這個基礎上。如果要省事,年年教一樣的東西,就不見得會有什麼長進了,可是,對學生倒不一定造成什麼損失,除非某些材料失去了時效。可是人生難得就這麼一次,來世云云很靠不住,那就只得珍惜這唯一的生命,能多知道點兒就多知道點兒,不會吃虧的。 古典語藝跟學生討論六祖壇經第八品的頓漸悟,自已也受益良多,經文直接討論的是佛法的問題,我把文義轉移到對知識的追求。一堂課只申論了這一品的一節,夠了,好好回味,一輩子也都受用無窮。所謂半部論語治天下,就是幾句好話,也可作為一世修身的源頭活水。 我的理解是這樣的:悟有兩種,一為頓悟,一為漸悟,兩者缺一不可。有的人偏愛頓悟,這就容易偷懶,不好好一點一滴的學習,自恃聰明,殊不知人的智愚差得有限,不好好學習,就想一下子豁然開朗,機率少之又少,便是以頓悟知名百世的慧能和尚,也不敢只靠這個。慧能的吃緊處是在於樸質不華,誠實不欺。以為頓悟等得到的是混人。那電光石火中的乍然開悟,或可遇也,斷不可求也。只往個方向去巴望,到頭來幾點小聰明而已,那裡會有大智大慧?目下好多人以為認得幾個仁波切,作作法搞搞風水就可以得到什麼,真是欺己欺天,天若是這樣,總有一日去革他這個老天爺的命!這算得什麼天?這算得什麼天? 漸悟也是有利有弊。一點一滴的學習,自能精進,只是盡信書不如無書,漸而漸之漸到變成了一個書蠹,不知日月不覺生死,失去了血性情趣,又有什麼意思?讀書是要長生命的精神的,不是把自己愈搞愈萎縮的。是以他人之智慧為緲小的自已增聲色的,不是迷失在無數的價值觀念中的。有一種人,讀了好多書,言必有來歷,卻十分乏味。那是離真理漸行漸遠,不如不讀。 六祖根本上認為頓漸不分,這一點很重要。他說:「自性自悟,頓悟頓修,亦無漸次,所以不立一切法。」我非常喜歡這一句話,用來作為讀書修身的參考的話,可以說是只管讀自已的書,得到自已的理解與覺悟,不用計較人家怎麼說怎麼想。久而久之,必有收穫。 無漸修之功,則無頓悟?無頓悟之緣,則失本性,都是偏頗。 清早讀了幾首韋應物的詩,他的五言絕句好極了,好作品大多可以直證心源,讓人一下子就受到感動。我多年來算不得是個偷懶的人,卻是個不一定處處都走得對的人,所以到了如今才一天天的發現早該讀的書本文章至今才見到面,總是想,早個十年二十年就讀到該有多好。當然,從這一點想法扯下去,又不知道有多少話可說。 我今天方知此人是個大天才,早年是個劍客,武藝十分了得,好打抱不平,若非安史之亂,他沒有變得一無所有從而讀書,就不會有流傳千古的詩名。他的官聲極好,曾經當過蘇州剌史。為官清廉,因病辭官之後,曾經連回家的路費都沒有。如此風格的人,近代只有寫厚黑學的李宗吾類似,李宗吾在四川教育廳當個小職員,最後也是落得沒有回家的路費,有人真的把厚黑學當作為人處世的樣本參考,而不知那是李宗吾憤世嫉俗之極的反諷,還要寫什麼新厚學,說不定還很賣錢,世人之愚且貪,可見一斑。 終於寫了為小學同學畢業五十周年大會的公開信,主要的目的是要大家盡可能的來參加,並且一起到東台灣三天兩夜玩一玩。這封信拖了好久,拖的理由一大堆,可是,說完成也完成了,此事殊可深思。 昨晚整理書房,鉅細不遺的清理,到半夜。貓咪把我的書房搞得髒死了,每一個角落裡都是牠的毛。蘇東坡說過,發墨的硯台傷筆,不傷筆的硯台又不發磨。亮公說:貓兒因其毛而有礙衛生,然而沒有毛的貓兒簡直恐怖。以後有機會要跟東坡先生說說這個故事。 選自 2004 亮軒 爾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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