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 30971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追蹤人氣

被遺忘了的美麗---看「永不遺忘的美麗」之後

如果作一個製作成本分析,這一部片子花的錢之少,再要找一部相當的可能不很容易。不知道對於同樣在非洲大地上生活的人的感受如何,對於我們這些在「文明世界」中活了一代又一代的人,這一部片子卻不會因為成本那麼低,也就真的無足可觀。相反的,我們從來不會因為一再重覆出現的場景而煩厭,就像我們觀賞一齣舞台劇一樣,只要戲精采,也許,場景的簡單,反而是成功的條件。 一點都不錯,在這個地球上,的確有人就是那麼樣的,周而復始的,一代一代的活了過來,從許多文明的貪婪看過去.他們簡直就是一無所有,就像我們這些人常常到許多文明條件遠不及我們的環境的地方去,匆匆忙忙之間,只覺得他們的一無所有,讓我們因為看到了他們的窮困,而感覺到自己的富足。 然而事實真的如此嗎?一個小小的村落,看來連門牌號碼都沒有,共用著一口小小的水井,每一家似乎都是自己親手搭建而成。厚厚的泥墻,窄窄的窗戶,在遼闊無垠的黃土平原上,極目而望,滾滾沙塵裡一棵樹都見不到。一天天重覆,一代代重覆,然而他們也有他們的希望。即便是不識字,也有著許多我們這個社會已經難見的優雅善良。 在這一塊無邊無止的土地上,他們的存在,一如導演以大遠景漸次推進表現給我們看的,從極目所見之處亙古不變的,一點兒蒼翠也不見的遠山,鋪展到自己腳下硬實乾燥如鐵的土地,人,與蟻螻絲毫無異。他們就這樣的過了千百代,雖然勞苦,卻也平安自足。在同一處打水、同一處洗衣、吃著世世代代都是如此的簡單的食物,在像是一張早早就完成了的油畫一般的世界裡,過了一生又一生。 但是文明卻一點也不會因此而放過他們,他們的男人必須要去大城市謀生,去地底暗無天日之處為文明世界的人開金礦,留下一村子的女人跟小孩。 他們的男人一年也許只能回家一兩次,帶回一些女人跟小孩眼裡新奇的禮物,同時,不知不覺的,也帶回來了可怕的災難:愛滋病。 這樣的病毒悄悄的入侵的時候,特別是對他們,幾乎都是無知無覺的。他們連字都不識,沒有人會告訴他們相關的常識。他們的生死也沒有人會關心。我們看到「昨天」帶著孩子,天還沒有亮就要起床,開始往醫院走,沒邊沒底的走上好幾個鐘頭,路上難得遇到一兩個人,甚至於一兩棵樹,這是世界的盡頭了也許,但是,孩子的天真可愛依然,母親的溫柔依然慈愛依然,飄蕩在蒼穹黃土之間母子的對話,依然讓人覺得生命無限的美好,有著是在那樣的環境中,依然有著難捨的眷戀。 然而,這一位叫做昨天的女人,已經沒有明天了。 導演刻意要我們去發現在這個地球上這些非常非常渺小的存在,所以,就用了許多的大遠景跟超大遠景。我們幾乎是無形無跡不知不覺進入這部影片的。 乾渴的大地靜止不動也似,分不清是影片還是一幅攝影畫面而已,然後似有似無的音樂微微揚起,聽來是短短單弦緊緊繃牢似乎是咬在齒間的那種樂器的聲音,還有人的吟哦,比風動幡動的那一陣微風還要微小的輕輕的傳入耳際,如輕吟如嗚咽讓人分不出悲喜。漸漸的,我們方才發現了一條橫越整個大漠的小路,然後才又發現在路上的黑點,黑點放大了些,看出來是兩個人然後是一對大人與小孩,我們聽到小子嬌嬌嫩嫩的聲音問她的媽媽為什麼她不是一隻鳥?為病所苦而又疲累不堪的母親依然有著無限的耐性的回應著天真的問題。漸漸漸漸的,我們方知,女兒實在是走得太累了,想當一隻鳥兒一下子就可以飛回家,不覺一陣心酸。 他們就像活在這一塊大地上的其他人一樣,生老病死不為人知,在同一條路上來來去去,同一座井邊聚聚合合,一生也不過重覆著許多說過無數次的言語,然而他們總是有一張因知足而帶著微笑的面孔,從烈日灼身下的工作,到星月沐浴中的酣睡,過了一世。無知的女人萬般無辜的從好久才回一次家的男人身上傳到了這一種病,默默的承受著她們完全不了解的命運,面對著要離開至愛的兒女的現實。 這一部電影是從這個念頭出發的,一點都不激情,只是沉默的,從微笑著的人生進入了再也沒有微笑的人生。 這部影片之所以會得到最佳外語片提名,不應視之為是由於對愛滋病的同情之故,那樣的判斷就不免輕忽了製作與導演的專業了。 一部電影好還是不好,可以從「戲從那裡出來」來看。為了吸引票房,「戲」要做足,然而其中自有高下。有的戲是從男女主角如何漂亮出來的,觀眾一看到他們就興奮。像「亂世佳人」,那一對男女主角有多麼漂亮!要是沒有這一對男女,即便是說從導演許多其他的專業也非常了得,依然不免大為失色。有的戲是從炫奇的場景效果出來的,像「魔戒」、像「臥虎藏龍」。有的是以歌舞見長,有的是借重不斷的懸疑。 然而最見功夫者,大概就是「平常」了。能從平常中出戲,才是最不平常。本片中的人物平常,生活平常,對話平常,對於生命價值的追求也很平常,絕非「神鬼玩家」那樣的匪夷所思。這樣的平常人遇到了一椿不平常的命運,也就成為引觀眾關切的動力,因為,我們觀眾也都很平常。 或者我們可以說,我們的生活跟「昨天」過的可不一樣,但那可能只是五十步與百步之差而已。我們不也同樣的周而始的來來往往嗎?我們不也同樣的在醫院裡等著輪到我們的掛號嗎? 只是,在那遙遠的地方,他們為了要看一次病,得走上好幾個小時,甚至來來往往了好幾次都沒能輪得到看診。那麼,我們這裡老榮民為了看病一早天沒亮就起來到醫院去掛號,把自己的背包放在地上佔位子,這樣的故事至今還在吧?我們對於「昨天」有無限同情,正是她跟我們一樣的平凡,一樣的安分守己,一樣的努力不懈而不怨天尤人。我們當然會愛「昨天」。 一位善解平常人之心的導演,一定要比以不平常之種種來吸引票房的導演高明得多,因為他如果是關心票房超過關心人性,他就什麼收獲也不會有了。在那重覆著一趟又一趟的路上,重覆著排過一次又一次的等待看病的隊伍中,還有那一口水井邊上跟在許多大石塊的水流裡洗衣服的一遍又一遍出現的女人,他們出現的時候,我們總是無限專注的看著聽著,想著她們的昨日今日明日,為什麼?因為導演讓我們感受到了她們的命運與欲望,即使在這個不變的環境裡,分分秒秒卻都都不同。導演的心靈貼近了人性,聽到了、看到了最底層心裡的呼喊,後來,卻以我們都能輕易接受的影象傳達給我們,從內心到形式的距離其實是很遙遠的,想要使兩者合而為一,只有無限的愛心融合了深刻的專精才能實現。 她不是沒有憤怒,她要的是那麼少,她只要看到孩子長大,能讀書識字,在這個無垠天地間她那小小的生命從此消失,她也無怨無悔。她一生守禮守分,從樸質的大自然中磨練出了崇敬與教養。她那樣的微笑得來不易,然而命運就是讓她再也笑不出來。在「昨天」憤怒的敲碎她為她那先她而死去的男人親手搭建的,以廢棄物合成的鐵皮屋子的時候,一個多小時以來觀眾為她所累積的鬱結也隨之暴發而出,化為熱淚。 「昨天」看到的明天就是她會如何難堪的死去,但是,那一天,那位她在原本已經十分寂寞的生命中難得的朋友,主動說出有一天她會像親生兒女一樣的照應她的女兒的時候,「昨天」隱然已經發病的臉上再度恢復了微笑 。 導演給我們的故事結束了,「真正的」故事恐怕沒有那麼容易收拾吧?孩子會因為被懷疑是不是帶原者,在許多場合中都會受到歧視,有更多的孩子,在他們成年之前,也會陸續的死於愛滋。有的第三世界的國家,用不著兵火天災,只是這麼一種病,已經讓他們面臨著亡國滅種的危機。 很難給這一部電影作分類,是劇情片嗎?未免太簡單了,許多重口味的觀眾也許就不怎麼喜歡。是記錄片嗎?不對,明明是演出來的,而且,根本就沒有根據什麼單一的「真實故事」改編的線索。當然沒有打鬥與床戲,那個男人出現的時間不長,也不能算是真的有什麼男女主角。就是不偷不搶不打不鬧安安靜靜的完成了這一部戲。奇怪的是,從此以後,在這個世界上,任何一個角落裡再有不幸的,對許多看過本片的人來說,應該就會不自覺的想起這一部影片。說不上來是好的還是不好的感覺。但是,無論怎麼說,這絕不是一部僅僅討論愛滋病的電影。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