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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雀園

俊雄早就是全校性的英雄人物了。在一般賽程中,教練常常有意把得分機會讓給其他球員,以免壞了整個團隊的士氣。但是到了重大的生死關頭,誰也不會計較俊雄搶奪了光采,他是真的厲害,盤球穩如鐵鉗,射球疾若迅雷,連踢兩場看不出疲憊。學校裡沒有不認識他的師生,更別提女學生閃亮的目光與交相私語了。 校長親自主持的慶功宴上。不斷的有人要求俊雄簽名、合影。不過活動中心大廳還有另外一顆明星,那就是擔任今夜慶功宴的主持人秀儀,她也是現任學聯會長。一雙似嗔似喜的眸子,不僅顛倒眾生,還引起因色相迷人才贏得選票的譏評。秀儀一身寶藍長禮服,圍著一串珍珠項鍊,梳得高聳的髮髻,分外襯出華貴雍容。在代表全校師生向今夜的大英雄獻花的時候,微微遲疑了一下,便大大方方的環著俊雄的脖子,在驟雨也似的掌聲中獻上了長長一吻,羞得俊雄滿面通紅。 從此他們就成了公開成雙入對的情侶。 除了足球,俊雄的本事就難說了,他是憑著高中的足球得獎紀錄經過甄選獲得的入學資格,在南部鄉下務農的父母,聽說會踢球就有大學肯讓他們的兒子讀書,免學費之外另有津貼,兩三年了,他們怎麼想都想不通。俊雄從不談他的家庭,秀儀問起來也只得到最簡短的回答,倒沒有自卑,俊雄真不覺得有何可說。巧的是秀儀也不太提她的家庭背景,俊雄也沒有刻意探聽。 畢業旅行的行程中。有一站就是秀儀家的別墅。彷彿世外桃源的東台灣一片山谷裡,歐式風格的建築鑲在平緩的坡地上,怕不有千坪的院舍,流泉、蓮池、錦鯉、各色花卉與樹木,衝擊的俊雄恍惚再世為人。秀儀是么女,兄姐不是在國外就是在台北忙著家族事業,俊雄只見明亮寬敞的大客廳壁爐上方,一位十分有名的人像畫家為秀儀父母所做好大一幅油畫畫像。秀儀的母親也是一身寶藍旗袍,項下珍珠項鍊似乎就是慶功宴裡他看到秀儀戴的那一串。而秀儀的父親著黑色燕尾服,一手握著白手套,一手挽著夫人,胸前掛滿了彩色斑斕的勳章。 最讓大家興奮的,是院中十幾隻孔雀,清朗高昂的鳴叫此起彼落,見到許多年輕客人,雄孔雀忍不住要爭奇鬥妍乍然開屏,陽光下錦屏撲啦啦一陣陣抖動激昂地揚起一陣陣歡呼,每一片彩羽都極盡賣弄之能事。 畢業旅行成了他們感情發展的分水嶺,俊雄入伍當兵,秀儀出國深造,就那麼不聲不響分手了,連兵變都談不上。俊雄並沒有如當初眾人所料成為一顆體壇明星,職業運動員的水準自非校隊可以比擬,在那一個層次的隊伍中俊雄落寞中隱退了,當起了一處海邊度假中心的管理兼救生員。他對秀儀倒也沒有太多眷戀,甚至疑惑彼此有沒有真正愛過? 二十年後的現在,難得有舊識見到俊雄了,一次夏威夷自由行之旅中,俊雄在觀光客不怎麼會想去的一個離島上,邂逅了一位當地原住民女郎,簡單的英語交談居然十分投合,沒有經過多少轉折,俊雄變成了一個道地的夏威夷女婿,在小小的市區裡經營一家生鮮超市,十幾年來有了兩男一女,個個身手矯健。 俊雄家就在距離市區十幾分鐘車程的山上。房屋依山面海。他也沒有算過院子有多大。反正剪起草來不至於吃不消就是了。這裡沒有人工流泉、也沒有假山與錦鯉,不過全年天天都可以欣賞漫天漫海的晚霞,不設圍籬的樹林中不時傳來孔雀的鳴叫,俊雄夫妻都愛孔雀,就隨意養了幾隻,隻隻昂首闊步亮麗豐腴,你要說這是俊雄僅存的一點對秀儀的記憶,當然也沒有什麼不可以的。 (選自「亮軒極短篇」 爾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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