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 30964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追蹤人氣

悲歡沙西米之一 發現了爸爸

父親還沒有入座,因此誰也不能上桌,這一家人向來如此,十分的男性沙文,這應該是現代的說法了,那個時候,從來就沒人會有絲毫的懷疑非議。 母親與父親的關係如何他到如今也不清楚,特別是自己早已結婚生子之後,更難想像夫妻在那樣森森然的言語動作交接中,有什麼情義可言?但是,父親活到八十多歲去世之前,母親依然恭恭敬敬的服侍他到底,從無不豫之色。 此刻她正在廚房裡切生魚片,一切準備停當之後,就要請父親上座了。 這一天是父親的生日,深秋時節,留日出身的父親每逢天氣一涼,便穿上一襲鐵灰色的輕便和服,圍上了在孩子眼中無限長的一條黑白細格子的真絲腰帶,一圈一圈又一圈,最後別在大大的肚腹下方,跟電影中所見壞人的家臣很像。 家裡的每一個人都知道今天是父親的生日,但是沒有一個人會說出來,也不是為了什麼意外的驚喜之類,好像跟父親說上一句生日快樂,就是對他很不敬的冒犯,這一位連小孩子都知道是出名的學者的父親,應該早已隔絕在一切人世的禮儀與喜樂之外,連母親都不敢說一句道賀的言,誰還敢出聲呢? 兩個小孩圍著媽媽轉來轉去,大的是女兒,也才十歲,小男孩剛上小學二年級。給爸爸做生日,有點像大家合作的做幹一件違禁的事情,是不能隨便提的,也許由於無傷大雅,也就受到了默許。 早年家計艱難,兩壺日本清酒加上一盤沙西米,在這個家庭裡是很不尋常的事,也許尚不至於買不起,只是,從來也沒有如此高消費的習慣。他的記憶裡從童年到少年,就沒有到過什麼像樣的餐館裡吃過飯,而菜場能夠買到的菜也遠不如今天多樣而豐富,無非就是高麗菜空心菜小黃瓜四季豆等等吃來吃去,裡面至多加上一點肉絲而已,生魚片,不僅遙遠,簡直陌生。 小孩子心裡有點迫不急待的想親眼看到父親把生魚緩緩的置入口中,細細咀嚼,然後輕啜一口日本清酒,喉間發出輕輕的吞嚥的聲音,也無法辨明是有意表達的滿足情緒,還是無意發生的生理現象。這樣的聲色之娛讓兩個孩子暗暗興奮,只是相當難得,上一次還是去年呢。 平常家裡的生活非常簡單,桌上大多數只有兩三樣菜色而已,其中還包括了剩菜或是鹹菜。媽媽準備得也不會太費事,而且,飯總是燒得香噴噴的,用電鍋燒飯,是這一段記憶的許多年之後了。晚年的母親總是要說媳婦的飯燒得不好,好在太太從不計較,反倒是他偶爾會回應說,現在的電鍋不可能燒出那樣的飯了。 母親也已經物故多年,他卻愈發的懷念起那樣香噴噴的白飯。 這一天媽媽不會跟他們一起吃飯,原本孩子也沒有上桌跟父親一起用餐的資格,要吃一定也是在父親已經用完餐之後。後來媽媽要兩個孩子跟父親一起用餐,兩個孩子起初還很不習慣,很少有機會跟高大的父親那麼接近,吃不太下。也許是父親有意的要表示一點民主的風格吧?好多年之後他才明白母親不曾主動為他們兩個孩子爭取這個權益。然而在餐桌上不言不語的習慣於焉形成。 母親照例在把餐桌上簡單的飯菜擺好之後,到父親的書房門外,透著門上的一方小小菱形玻璃往裡張望,看著父親正在讀書還是著述的背影,等待著他抬起頭來。 時機一到,馬上在門外,以跟她的緊張等待很不調和的輕柔的聲音喚一聲「啊哪答吃飯了」,父親就會沉沉的應一聲「嗯」,母親面上也常在此時浮出一絲笑意,彷彿剛剛完成了一件重大的任務。 這一對日本話稱之為「德利」的清酒瓷瓶,其中僅有一個瓶子裝了酒,另一只雖然空著,卻也規規矩矩的並排的跟另一只滿瓶立在一起,連花色也對得整整齊齊,桌上還有母親前兩天就開始醃製的麻油蘿蔔乾、早早炒好的小魚乾,在幾分鐘前才拍好的,用蒜末紅椒拌好的小黃瓜、另外有一碟滷味拼盤,是昨天煮好的,剛剛端開爐火的時候,兩個孩子聞到了香味想要嚐一嚐,卻未能如願,裡頭有牛腱、牛肚、雞胗雞肝、海帶豆乾跟滷蛋等等,一夜涼了下來,整屋子撲鼻的香味早散了。滷味墊著生菜葉,鑲著紅椒絲,又在最後灑上一撮蔥花幾滴麻油。說來奇怪,過了許多年,滷味也不知道吃過多少次了,卻從來沒有再嚐過這樣的「媽媽的味道」。 父親今天到底有些不同,孩子猜想父親也許很早就知道這一天是他的壽辰,在滷味鍋裡透出香料的香味不可能繞過父親的書房不飄進去的。從來也沒有見父親在他的壽辰這一天請過什麼客人,這一位科學家父親曾經說過,凡生物都有生日,生日也就一點意義都沒有,由此又推出凡是慶生日者都很無聊多事的結論。 從來不會反對父親的母親,在這一件事上卻沒有表現出完全服從的風格,除了嘴上不說,客人不請,沒有那一塊太明顯的生日蛋糕之外,這一天的晚餐前後,完完全全的安排了家裡每一個人都體會得出的生日晚餐。閤家瞇瞇笑,雖然照常靜稍稍,這一天是一個心照不宣的秘教的神秘節慶。 那一桌菜,倒是非常露骨的推翻了這一位科學家的理念。 父親終於坐上桌來,臉上出現了平時難得見到的笑容,讓孩子想到了他們的小學校長在周會的時候,剛剛唱完國歌他從面對著國父遺像的位置轉過身來,面孔上也會出現的那種笑,是刻意的,但也不能說真的不想笑。便是這麼一絲絲的溫暖,也讓兩個孩子覺得好興奮,可也得彆住極想爆發而出的開心,爸爸也有生日呢,他們早忘了父親說過的凡是生物都有的等等的話。整天他們都躡手躡腳的,生怕忘記了媽媽的提醒,讓爸爸的情緒在今天這麼重要的日子受到打擾。 這一天的緊張似乎就是為了晚餐的這一刻到來才得以舒解,可是也不敢大鳴大放,從來這就不是這個小小家庭的作風。 母親把那一盤沙西米端了出來,盤子不大,實在說生魚片也不多,他記得,他數過,一共十二片,不像現在日本料理餐館那樣,可以分作四種還是六種生魚,自然顏色也不會變化得太多,只有一種少油脂紅色的,一種多油脂白色的,也不見今天那麼講究的「大腹」部分,一片片長方形,是母親親自先跟市場裡的魚販訂了,然後才從市場裡趁鮮帶了回來。那個年頭沒有幾家會有冰箱,連直接用冰塊的冰箱也得是稍稍體面的人家才有,一個大學教授遠遠達不到這個水準,所以一定得把從訂到取到食用的各個時段算準了才行。怕在魚販子那兒先切了反倒不夠鮮,母親總是在要給父親用之前現切。 一把十分講究的長長的薄魚刀,還是從飯廳裡的那的個烏木鑲著毛玻璃門的廚櫃裡的一只紅絲盒裡拿出來的,平常那把刀就只那麼樣的跟另外兩把一寬一窄的刀放在一起,誰也想不起用它們。母親用水洗了刀,一塊雪白的紗布把杉木菜板擦得乾乾淨淨,一刀刀細切,一片片細排,連蘿蔔絲都是母親親自用捲刀片兒成紙捲也似,然後再細細切成冰雪般的長絲,放在淡淡黃色的松木刨皮上,旁邊用從院子裡採下來的紫蘇葉子跟種籽花苞襯著,紅心綠邊大小參差。母親在廚房裡進行這一系列儀式般的程序之際,兩個孩子安安靜靜的她的身旁看著,好像參與一個盛典,繁複、美麗、有條不紊。孩子恭敬的氣也不敢大喘,什麼問題都不問,只那麼一道道一專注的觀看,看到了母親對父親的比天還要高的順服,看到了在他們兩個孩子眼中,比海還要讓人難解的父親。 平常難得在吃飯的時候開口說話的父親,這一天也會出聲問幾個問題,好像「最近功課好不好?」「課前有沒有預習?課後有沒有複習?」「功課都會做嗎?」等等。 到了第一壺酒用完,母親配合得剛剛好把溫好了的第二壺酒送上來,父親還沒有用的時候,父親也就對著男孩說你還是那麼頑皮嗎?似乎是要把氣氛軟化一點。小男孩紅著臉吐了吐舌頭,一時也不知道要怎麼回應。一下子氣氛又凝凍起來,母親總是適時的解圍,有的沒有叉開了去,她知道,她的男人正在很努力的想要扮演好爸爸的這個角色,無奈實在經驗太少,很難讓孩子短短的時間就就接受他。 「你幾歲了?」父親問。這倒是他真的沒有怎麼搞清楚的問題。 「八歲。」男孩怯怯的回答。 「再拿個酒杯來!」父親對著母親說。 母親臉上驟然之間展開了笑容,對面的姐姐掩著嘴等著看好戲,而這個男孩,好像剛剛闖了大禍被發現了,正面對著不可知的處罰,滿腔慌亂,很想逃走,卻困在餐桌邊起不得身,百般無助的望著母親。 「八歲的孩子還是不要喝酒吧!」 「日本男孩子六歲可以試試酒香了,逮就布!你幾歲了?」 男孩只得怯生生的再報一次自己的年齡。 「你看,都過了兩年了,男孩子不會喝酒怎麼行?酒杯!」 父親的酒意似乎特別的濃了,已經端起酒壺等著母親的動作。男孩子害怕的低下頭,死死的盯著眼前的飯碗,跟靜候處決的人犯也沒差。忽然之間後腦勺給重重的拍了一下: 「快喝,別怕,我的兒子要有出息一點兒!」 男孩抬頭撞見了父親的眼神,紅紅的大臉上一對眼晴瞇成一條縫,嘴巴卻張得分外的大,他記得,父親從學校下了課回來,家裡養的那一隻狼狗迎上他拼命搖著尾巴的時候,他就是這個表情。 姐姐開心的笑出聲來,母親溫柔的鼓勵著,只說不會難喝的,說著也就把父親座前的那一杯酒逕自的奪了來說著你看媽媽也敢喝呢,接著一飲而盡,父親哈哈大笑,兩個孩子猛然間讓他唬得不知所措,眼看他趕忙為母親又酌上一杯催著再喝再喝,母親卻抹抹嘴唇說什麼都不肯再碰杯子了。男孩子此際卻自動的端起酒杯彆著氣把小小的瓷杯裡的清酒一飲而盡,酸甜苦辣眼耳口鼻間兀自的流竄,還來不及整理感受間父親就夾了一塊沙西米在碟子裡沾了芥末醬油: 「張嘴張嘴!」 男孩胡里胡塗的張開了嘴一塊肥肥膩膩的生魚片就塞了進來,涼涼的、軟軟的、好細好細又跟舌面貼得密密實實,不像是食物,倒像是什麼活著的東西鑽到了嘴裡,偏偏墊伏不動伺機而出,似乎有著吸盤吸在舌上也似,想要吐吐不出來,想要吞吞不下去,閉不上嘴因為好大好厚好的一片,牙關硬是一合開始咀嚼剎時間這一片生魚就化為涼涼的,根本不辨滋味的軟泥,這下可以一口吞下了卻是說時遲那時快,猛古丁兒芥末醬的一陣子火辣打喉間順著後脖梗直直轟上腦門又復從天靈蓋竄入額頭脹滿整個頭顱,逼得眼裡淚水四射還來不及抹去而這一股子怪火卻又找上了鼻孔活活的噴了出來,耳邊只聽得父親聲震屋瓦的大笑,連連的說道好好好好好呀好得很我的兒子有出息有出息了可有出息了哈哈哈哈哈哈……。 以後他吃過無數片的沙西米,都沒有童年的那第一片來得濃郁嗆辣,然而,也就是從那一刻開始,父親對他而言,不再僅僅是一位知名的學者,同時也是爸爸了。(2006/1/19)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