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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簡極直到無極---斷背山觀後

大部分是不同意以同性戀為題材,另外的則責之以不顧家庭婚姻倫理等等。後者當然沒有什麼討論之必要,藝術表現有沒有合道於道德倫理,雖然可以檢討,卻非必要條件,要問的是對人性之刻劃如何?至於第一點,就有些討論的空間了。 是不是一部同性戀的電影?這個說法有點吊詭,以同性戀為表現的題材,千真萬確,但是,廣義的看來,其實就是愛情,只是恰好以同性戀為題材而已。大多數以同性戀為題材的作品,包括文學的在內,都可以作如是觀。要是看電影只注意到同性與否的問題,就可能沒有能見到這一部電影最核心的價值。然而,要觀眾不要管是不是同性戀的題材,也未盡公平,畢竟,大多的影片是不以同性戀為題材,因而本片在題材方面行也就分外的突顯。但是千迴百折,表現的也就是戀愛而已,這樣子就把這個難纏的問題給打發了過去。戀愛可以是快樂的,卻也常常包含了許多的痛苦,包含著執著專一,萬死無悔。無論彼此是同性還是異性,都值得成為藝術作品,讓人細細欣賞體會。 所有的好作品,創作的歷程都不容易,有水準的藝術家常常是是為自己找麻煩的人,他們總是要走他人沒有走過的路,從而試煉出到底會讓在劇中的人物發生什麼事情?碰到什麼問題?這麼一個虛擬的故事,必定要搜盡枯腸才能刻劃入微的妙到毫巔,這就是導演李安在的開始創作的時候的心理,是一個真正的藝術家的創作心理。 李安為自出的難題,要的有如下幾件: 難題之一,就是同性戀。 這是一段無怨無悔的愛情,卻不可以墮入同性性關係的色情,就好像異性戀的影片,就是有了限制級的楊景,也應當是把作品中的色情部分限制在必須當中,而非徒以煽情為能事。在這一點上,李安的節制誰都看得出來。起初的那小小的一段性愛的戲,應屬必要,愛情與性在正常的情況下,原本就有著不可分割的關係。自此發展出他們之間日益親密的的感情,也會有了最初奠定的著力點。如果在電影中這一段場景,雖然是短短的,真的要刪去的話,全片的發展就可能莫名其妙。更嚴重的問題是,他們很容易被理解為原本就已經是一個有著同性戀實質經驗的人,與他們那種最初的彼此的發現與相戀,自然不可等量齊觀。 他們也就是在極其偶然的機遇裡發現了對方,進而陷入戀情,若不是兩個人受到了命運的安排,有可能一生一世都不會發現自己可以是同性戀。這一段際遇,其實也就是他們兩個人同性的初戀。如果說,大多數的人多多少少也有同性戀因子,卻因為一生當中沒有機會引發,也就把這樣的種籽埋藏到死。如果說,兩個同性的人,同樣的也是在離開人煙至少數日馬程的遙遠的斷背山下,可能一連大半年都再也不見其他人,那麼,他們的戀情,在許多平常人命運中依然可能發生,不論是男還是女。 這一點的假設有一定的作用,那就是,導演為作品找到了人性的共通性,讓觀眾感受得到在極端而又漫長的歲月中,無論是同性還是異性,都有發生戀情的可能,進而引起觀眾的同理心,也就因此,才能感受得到這一對戀人冰雪一般堅實純潔的愛。 李安處理本片第二個要突破的難題,就是要打破一般人對於同性戀的迷思。非同性戀者,大多數人總是相信假如是同性戀的話,則一定有一個「男人」,一個「女人」。也就是一般所謂之的零號跟一號。是不是真的有,不是在此討論的焦點,但本片既然定位在一段無悔無怨的愛情,誰是什麼號就不是問題,也不該讓觀眾可能因此分心,連帶的減弱了情義部分衝擊人心的勁道。我們看不出來誰是什麼號,可以認作是一種十分刻意的安排。節制了性愛的場面,對於這一項的要求,也很能發揮作用。 第三,李安刻意的不讓所謂的第三者介入情節。這樣的戀情發自他們兩人的內心,他們彼此需要,不會僅僅是肉體上的需要,而是無比的寂寞,否則,不可能在失聯幾年之後才見面。他們也各自與異性結婚生兒育女,情節上如此的安排,也在表現他們真心彼此相知相惜無比的吸引力,不會僅止於肉體的關係。沒有把他們表現成兩位,或者是其中任何一人,在面對異性的時候是個性無能,更為表現們之間的愛情遠遠超遇性關,這一部分的安排,當然證明了導演心思細緻,體察入微。 第四,就是導演盡可能的不讓本片呈現出意念還是思想的說明。也就是說,不讓觀眾從理解的角度感受到這兩個人的情義,而是從感覺入手,感覺很難說得清楚,然而非常真實,感覺常常比說明得清清楚更清楚,只是在於難以說明而己。這正是藝術家著力之所在,一部好作品之所以值得討論,正是這樣的感覺無從質疑。相反的,要是可以說明得很清楚,也就是把戲發展成為一種明確的理念的代言人,當然固無不可,卻非上乘。 其實李安固然以此片得到許多的肯定,也有許多人視本片為具有顛覆性的作品,但是,李安在創作的本質上其實是很傳統的。 許多大師級的作品,表現的主題幾乎都非常簡約,不致於像以聲光特效的感官剌激作為醞釀魅力的手段。原因在感官在剌激後,就會失去了所有的能量,這不可能是一位大師期望長存人心的目的。要能夠長存人心,必然要達到作品能令人回味,探入人心人性愈深,則愈能久長的,時常的,在觀眾的心目中迴蕩反芻,一次次得到新的領悟。為了達到這樣的境界,認真的藝術家就要以大多數人最關心的題旨為題旨。那麼,「愛情」具有最為普世的感受,卻也是最不容易推陳出新的題材。我們看莎士比亞的作品,哈姆雷特表現的是遲疑,李耳王表現的是剛愎,馬克白表現的是恐懼,奧賽羅表現的是嫉妒。田納西威廉以他的「玻璃動物園」表現的是親情之間真愛的矛盾,亞瑟密勒的「推銷員之死」則表現了一生想出人頭地的人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掙扎。類此,都具有簡單的題旨,卻也同時像一根長長的、尖銳的探針,精準的直直扎入人性最隱敝幽深難以名狀之層面。也只有達到了這樣的的層次,觀眾才會在許多現實的經驗裡與作品的精髓不期而遇。 可是,達到這樣的層次,也相當困難。 雖然大家有著普及的經驗,但是,這些平凡的經驗不一定就能發展成為動人的作品,問題在於故事情節常常太平凡,因其平凡,使得我們一般人足夠的剌激。好的作品,在於作者能夠提示我們常人本身的經驗中非凡的形式與價值。 這就牽涉到了創作的手段問題。 藝術家要以不尋常的題材來表現最為平凡普及的情感與價值。其實,藝術家總是與欣賞者維持著若即若離的關係。他們以不平常的故事,表現最為平常的人性與價值觀。但是,觀眾在欣賞過了他們的作品之後,卻發現了在他們生命中原本隱晦的,甚至於沒有什麼感覺的經驗,這些經驗,在經過了藝術家通過他們的作品,以他們自己的手段表達之後,居然分外的清晰敏銳,創作的價值盡在此中。 不尋常的題材與普及的卻隱晦的情感覺悟,自然存在著矛盾,但是,也只有在這一點上突破,才會震撼人心。 李安選擇在荒漠草原上的一對同性戀的牛仔為題材,表現出萬死無悔的情義,還是十分傳統的論述。他不徒事情節變化,卻著力於調和題材與情感的矛盾,正是古往今來所有的大師常常面對的,同時也是他們刻意選擇的挑戰。 亙古以來,人生最為普及的不幸,就是寂寞。人生最大的期望,就是自由。作者李安有無意識及此,並不是問題,凡是對於人性的探索達到了一定的深度,無論經營的是什麼樣背景中的故事,總是要接觸到寂寞與自由的兩個問題。寂寞不因是否與社會同流而消失,自由在藝術中的價值也絕不等同於人權。他們的生命禁錮於寂寞,渴望著自由。要能夠掙脫禁錮,獲得自由,他們彼此的相知跟需要就成為難以替代的條件。 有一種海洋介殼類生物,名喚「鱟魚」,牠們幾乎沒有視覺,而活動的能力非常衰弱,如果要繁殖,當然也非常困難。於是,只要在茫茫大海中雄雌相遇,從此,一生一世,緊抱不捨。這也就是為什麼這種介殼類一網就必然成對的原因。 認真的活著人也一樣,他們不斷的如此知己,大多不得其人而返,然而這並不表示他們真的就此熄滅了尋覓的情慾,那一顆求得另一半才能讓他們達到生命完整的需求雖然日漸微弱,卻是一星不滅的火種,倘若,真的有了千載難逢的機緣一到,剎時便能轟然一聲的爆炸,引燃漫山遍野的熊熊烈火,從而生死相與,永世不移。要是賞電影的人只見到同性戀與否而不見那一股永不熄滅的愛,不僅空入寶山,更是與無上機緣失之交臂的遺憾。 本片之善用空白與簡約,尤可一談。 藝術作品動人之處,常常會被藝術家有意的,不以形諸表面可見形式的方法表現,「傳神寫照,盡在阿堵間」,也就是在沒有著墨之處,表現了藝術家要表達的感受。 本片的言詞極簡,而且,經常是語焉不詳,正是大音聲稀,至情無語。海誓山盟的真義,不是靠長篇累牘的情書與連綿無盡的情話來傳達的。導演掌握了極簡單的語言,正是在創作上的走鋼索,差之毫厘,去之千里,卻也正是對導演最大的考驗。就如素描之於畫家,假設沒有了五顏六色,卻依舊要能夠把千山萬水在指掌之間縱放自如,談何容易?然而,人性深處的肌理卻也因為簡約而愈發的鮮明。 情節極簡。我們看不到枝節蔓生的場景,本片的故事也許三言兩語就可以說完,而且,聽起來大概也沒什麼意思。 電影自有電影的語言,電影的語言屬於畫面與聲光,屬於導演運鏡的操作。情節繁瑣當然也會產生作用的,比如,賴以掩飾感情及意念的貧乏就是其中之一。李安卻選擇了幾乎談不上情節的故事,使得他一方面在經營意造時難以依傍,一方面,卻也有了更大的表現他自己之意念與感受的空間。 人物極簡。在這部作品中,每一位出現的人物,無論出現的是一兩分鐘還是幾十分鐘,都屬必要。許多人說海明威的小說人物與用字到簡約到無從刪節,應當正是此意。這部作品顯得乾淨透明,與其人物之簡約極有關係。導演不以人物來擴充他的作品,而以人物來表達他的感受,兩者之間,相去甚遠。 畫面極簡。最近有一部電影「最後的獵人」,同樣以簡單的畫面來表現,但是,那些畫面卻是我們平常難得一見的。這部片中的畫面沒有那麼稀罕,看到了也會似曾相識。然而李安沒有因為畫面的單調便減損了作品的張力,相反的,卻更增荒涼,進而使得人物內心的寂寞更透露得更深。 甚至於,連音樂也極簡。同樣在最近上映的一部片子「孩子」,其中連音樂都避而不用,讓觀眾在寂靜中看到那一對社會底層的男女,在無望中的掙扎。李安在本片中也非常有節制的僅僅使用吉他的單弦,如一絲細細長長的線條橫掠過無垠的曠野青空,以一絲絲的有,反襯無邊的無,顯得那個有的真實希罕,也就演變而成了無限的纏綿。 電影最後讓我們看到了那個男子把他們的兩件套在一起的血衣,藏在衣櫃後面的夾層理,然後,那個原本就笨嘴拙舌的男人只說出了三個字「我發誓……」。 這就是海誓山盟的誓約,再無其它的字眼可以取代,再也無法增一字減一字,原本荒涼至極的生命,只因為有了愛情,就變得充沛無極。文天祥正氣歌中形容正氣的無所不在,也正可以引用為李安以本片呈現出生死相隨之愛的無所不在,我們雖然沒有親自體會那萬古難得眼前一閃的絢爛光芒,卻因本片而證實,在人間,是可能也有如此的生命的。那麼,我們正是因為本片而豐富了我們自己。使得觀眾達到此一境界,正是本片應受肯定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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