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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聲的悲咽---達頓兄弟的「孩子」觀後

在這一部片中,沒有任何一個畫面稱得上是大場面,這是一個中產階級非常陌生的世界,畫面總是在非常荒寂冷落的角落裡運轉。記錄片也常常如此,輕車簡從,一部手提攝影機,一套最好不要讓人隨便就會發現的簡易錄音器材,只有一兩個人,用一部平平常常的小車,這就是全部的裝備了。紀錄片多半就是麼樣的拍出來的,然而,這種節儉的印象,不一定就是讚美,因為,許多的記錄片的確不耐看,簡單乃至於簡陋,也是一大原因。 也許有人可以挑剔說,這一部電影沒有什麼好看的。 是的,他們選擇了一個在比利時差不多已經荒廢沒落了的工業城市,畫面裡連一座公園都沒有出現,我們看到的總是連續不斷出現的水泥跟鋼鐵,還有高速公路,以及河邊蘆草叢裡委身度日的角落,便是車水馬龍的城區,大多也都是以近景中景交待。真的可謂相當的記錄片風格了。 導演達頓兄弟原本就是拍記錄片出身的行家,對於有的人而言,這可能還會構成所謂拍攝劇情片的限制,然而,他們卻把如此之專長特意的引進他們的創作當中,成為獨樹一格,他人想要學都不容易學到的特色。單就技術上的這一點而論,兩位兄弟便表現出不同凡俗的見解。 他們並不刻意的製造懸疑,只需要畫面就夠了,他們連音樂都捨棄不用。比如說,片子一開始,我們只看到一個特寫轉到另一個大特寫,安安靜靜一絲兒聲息也無,鏡頭有意的迴避著事件的本身,讓觀眾跟著畫面,漸漸的發現事件是什麼,人物的關係是什麼,而且,是什麼事件正在發展?一切顯得那麼樣的平順,卻又總在冷然之間透出驚疑。 達頓兄弟大很容易讓人給按上一個「社會主義」導演的名號,但願不要有太多的政治性考慮。他們在金馬外片影展中光芒四射的另一部作品「美麗羅賽塔」,使得比利時政府因而關切到在社會底層的人的權刊,進而通過了一般稱謂的「羅賽塔條文」,然而我們相信,便是達頓兄弟自己,大概也不希望自己被貼上社工導演的標籤。 他們是藝術家,藝術家原本就有著常人所沒有的敏銳,在見到任何的,包含著深刻情感的人與故事,他們就是容易受到感同身受的苦楚,這樣的苦,如果不是自己生生的吞下,就會發為創作,讓大家也可以透過作品與他們感同身受,他們的苦因而稍得舒解,要是因此使得政府重視些問題,從非藝術的角度看來,至少有了一個不算麻木的政府,雖然我們也知道,在比利時,也有許多的政客不以他們弟兄倆為然。 達頓兄弟給自己的任務,就是要表現出一部沁人肺腑回味無窮的作品,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影史上有許多偏不用演員的導演,如「何處是我朋友的家」的伊朗的導演阿巴斯。還有巴西的那位導出「中央車站」的華特薩勒斯,張藝謀的「一個也不能少」也用了許多連電影都沒有看過的人演戲。想來類此的導演應該也是拍記錄片的高手。他們可沒有機會吃NG,狠、準、快,缺一不可。本片的女主角是第一次演戲,而在早些時候的作品「美麗羅賽塔」中,他們使得該片的女主角奪下坎城影展的最佳女主角,2002年,他們的作品「兒子」讓男主角登上了坎城影帝的寶座,在本片中,女主角的表現也是有目共睹,我們當然不能忽視演員的天賦與修養,卻更不能忽略導演掌握與演員互動之間,讓演員能夠充分發揮其特質所長的能力。 導演的專長不僅是技術的,更要緊的是認識,我們實在不容易看出打打殺殺的,專為營造剌激來攫取票房的導演會有何認識?那管他們的作品也許依然受到許多人的歡迎。藝術家的終極認識就是人性,這樣的認識不一定只有通過學者的論述才能表白,相反的,也許藝術家更能切中要害。然而各自有其門徑,有的是以典雅的風格表現,有的是以粗獷的風格突顯,有的是以華麗見長,有的則訴諸以簡約如本片。 題材也是一樣,誰長於處理什麼樣的題材?多少也說明了他們比較熟悉的世界,就好像文學作品一樣,作家總有他們善於表達的世界與人物。達頓兄弟熟悉的世界就是社會的底層,他們對於黑社會都有比常人更多的理解,他們便從這樣的社會中看出人性的試煉。有的人可以從將相王侯高門貴第中看出人性,其實,只是一個熟悉與不熟悉的通路之別。 把達頓兄弟這樣的電影導演視之為一種救苦救難的人,不算稀奇,而且,有的藝術家也就從此便以某種救世主自居。他們人變成了政客的工具,作品也變成了其它價值體系的附庸,那麼,觀眾則無法從已然存在的世俗經驗與價值觀裡得到解脫,人性的境界並沒有因為欣賞出色的作品而提升。要是把達頓兄當作救世主,當作為不幸的群族的代言人,對於出色的藝術家來說,直如佛頭著糞。專制政權必然推行愚民政策,自在意料之中,然而,比利時也有把他們視之為敵人的政客,不是無知,便是別具心腸,此事也突顯了民主政治依然有其盲點。 李安對於此片有公開的推崇,但是,他也說,他不了解為何可以一部片子由兩個人來導演? 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問題。 兄弟二人,相差四歲,一個學的哲學,一個學的是藝術。人生的道路很長,經過了許多的歷練,當年學的是什麼常常一點都不重要了。然而這一對兄弟看來卻不。哲學關切的不僅是人性,而且,同時關切如何面對,找出這麼一個過氣的城市,拍出大家忘卻的人物,幾乎像學者研究問題時的態度一樣,本片對於世俗的是非對錯,從不加以批判,但是,卻把人與事剖析得極細,表現得也極為冷靜,其中就很容易讓人回味起讀哲學的感受。而對人性人情之感同身受,同體大悲,則又是藝術家最為可貴的本質。我們當然無法說那一部分是哲學家的,那一部分又是藝術家的,無疑的,他們都是很出色的藝術家,但是,藝術訴諸於形象的直觀,哲學訴諸於抽象的思考,在本片中水乳融相得益彰。要是有了兄弟之間共同成長的經驗。又有了長期以來疑問相與析形成的默契,合作一部片子,並非不可能。就像唱和聲一樣,同異之中彼此互補,少了誰都不行。 李安同時指出本片具有強大的說服力。創作的說服力,來自形象本身,不落言詮。也就是畫面聲音人物表達等等經營才是作品說服的手段。 最大的說服力,在於能否顛覆常識世界中的習慣與想法。在本片中,我們看到的是以偷盜為生的小人物,打架流血,欺瞞詐騙,黑吃黑硬碰硬強凌弱眾暴寡,在他們的世界中全都是家常便飯,但我們卻看得觸目驚心,他們舊的傷口還沒有癒合,馬上又有了新的傷口,這就是他們無從選擇無法逃躲的命運。我們只是安靜的注視著銀幕上這一對男女的命運發展,無限同情也無能為力。當我們看到他們偷了一輛機車去搶路人的皮包然後飛駛而去,卻又馬上被其他的路人追趕的時候,我們為人的角色不期然的倒錯了過來,多麼希望他們能夠安全的逃走,然後可以吃一頓飽餐。他們的坑矇拐騙在觀眾眼中都已經受到同情。作品要達到這樣的效果,不是簡單的一個顛倒是非可以概括一盡。其實,導演總是在最為微小之處經營意造,我們看到他們有了孩子的開心,他們一無所有,卻依然像小狗小貓一樣的打鬧作耍。男人成長總是難一些,因為他們沒有女人有機會當母親的條件,小男生把孩子賣出了個好價,卻被小女生痛打之後斷絕一切的來往,整個故事也就因此演變成了一個救贖的過程,他們歷經的苦難打擊,讓人聯想到西遊記裡唐僧等等所經歷的九九八十一難。 所有的觀眾都會原諒那個糊里糊塗的男孩,因為他也是孩子。所有的觀眾也都會同情那個女孩,因為她有了孩子。女孩作了母親。導演是以宗教的情懷,藝術的手段,同理的體驗,創作出了這一部深刻膩作品。 對話極少,如李安的斷背山。要是有人問道,他們這一對男女是不是該回到學校去?就是一個愚不可及的問題了。我們沒有資格評斷這樣的人物的是非,我們已經從他們的經驗中把人性看得更清楚,看到了他們似乎也得到的我們沒有的自由,雖然他們為了這樣的自由付出了我們無法承擔的代價。我們從他們的遭遇裡,也看到了面對絕望與苦難時的勇氣。他們是所謂的社會邊緣人,在許多中產階級的標準中,無惡不為無法無天,但是,他們不是一段的警匪片那樣的壞人跟好人沒來由的黑白分明。通過本片,我們認識到了他們不僅是人子,我們也是跟他們一樣的人子。眾生平等,平常聽這一句話,總是見到了高高在上的神祗也似,這一回,我們感受得特別親近,藝術之可貴,就在於人性化,一絲不爽。 王禎和的短篇小說「嫁粧一牛車」開始的部分有一段短短的引文,是這樣說的: 「……生命裡總也有甚至修伯特 也會無聲以對的時候……」 在看這一對一無所知一無所有的男孩女孩,經歷了難以想像的,卻是千真萬確存在於社會底層必然真實的磨難。終於,他們拿回了他們的孩子,兩人隔著探監的桌子,抱頭相擁,吞聲而泣,觀眾也無法自抑的淚流滿面,就像見到了遠遊的遊子歸來,悲喜難辨。 這部作品其實只是一個簡單的故事,就是讓這一對小男女從生出他們的孩子到得回他們的孩子。那個很少在鏡頭中直接出現的嬰兒,是主導了他們一生命運的小生命。而作為觀眾的我們,看過此片之後,卻好像有了解決了許多說不出的問題的舒暢。達頓兄弟以極度的壓抑把我們導向極度的傾洩,足證兩位導演以古典的精神,表現現代的題材,只在簡單的故事、畫面與人物中,展現出他們對於卑微社會中的體驗,進而打動人心。此片得到坎城影展的最佳影片金棕櫚獎,實至名歸。200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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