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 30964

    累積人氣

  • 0

    今日人氣

    0

    追蹤人氣

天才與反天才

昔日在故宮博物院看到了文徵明的書法,發現他在二十八、九歲的時候的表現,就已經到了一般人一輩子也達不到的境界。若不是天才是不行的,只是有的人以為具備了天賦就好,當然那也是不行的,先得有天賦,然後還要有努力,這個努力得是非常的努力,不僅是用死功就可以的。許多有天賦的人,我們都看過,比如說,他會用一把鋸子拉出極動聽的音樂,這樣的人沒有天賦可不行,但是,類似的故事告訴我們,他們常常拉了一輩子的鋸子,只有他所在的那個鄉下小地方知道這個人,甚至會有人以為如此的人才被埋沒了真可惜。然而只要想細想就明白,那只是技巧,談不到什麼認識,拉得再好,也只是皮相而已。就如寫小說,只會說故事,裡面沒有一點哲學與感動,行嗎?他們的故事也許很有吸引力,讀者卻能找到同樣有吸引力卻還有更豐富的內容的素質。大部分的所謂天才就這樣的消失了。 由此則可知,天才冒出頭不見得容易。能夠冒出頭,是由於他們不僅原來就具的天賦,另外他們還非常努力,他們不僅努力,還非常注意古往今來的潮流與精神,天才對於凡是有關他們志之所向者都無比的關注,然後他們帶著這樣的感知與認識全力以赴,才會真正的成為大師。 怎麼看得出是不是天才?這個倒也不難。天才大多露頭較早。早慧是一大特徵,比如畫畫,很少會看到那一位畫家中年以後方才畫畫的,他們也許成名得晚,但開始卻不會太晚。悲多芬、莫扎特、畢加索、達利等等,他們的天分都是在年紀只有個位數的時候就已經不同凡響了。他們的表現方式也許有點曲折,比如齊白石,他早年家境非常貧窮,根本談不上畫畫,但是他小時就就愛東塗西抹,然而作了木匠,也是細工,這就是說他的木工是連帶有著美術設計的,而他也樂此不疲。環境也不能阻擋天才,史懷哲是這個世紀最偉大的管風琴大師,而且精於對於巴哈的作品詮釋。他後來到非洲行醫,自然沒有什麼機會演奏,就是一座比較像樣的管風琴,對他來說都是可望而不可及。二次大戰期間,他一度被關進了集中營,自然更沒有機會接近他在醫務之餘的音樂休閒。然而他在每日集中營的三餐之餘,依然以餐桌為琴鍵,心音為琴音,作每日必有的彈奏練習。相傳王羲之連在床上的時候都會不自覺的在他夫人的肚皮上指指劃劃,這固然是一個傳說,想來與事實相去不遠。畫家動不動就會以手指比劃,書家更不用說。凡是書畫家,鮮有不在看到古今的作品的時候手指不會跟著稍稍比劃的。溥心畬先生在大陸失守前逃到舟山島,那個地方那裡有宣紙?但是他依然用許多白報紙寫了許多書法作品。傅抱石的許多畫作是在對日本抗戰的時候畫的,那個時候物資非常缺乏,用的紙筆自然無法講究,他就以十分惡劣的紙筆創作出一點也不遜色的鉅構,甚至於移轉阻力為助力,那些很容易透水的棉紙跟粗硬的毛筆,到了他手中,反而發揮出他特殊的技巧與效果。也有許多的文學作品是作者在監獄裡寫出來的,寫作環境之糟,絕非一般人想的只是一個人因為很孤獨所以就可以寫作,他們大多是在囚徒擁擠異味彌漫的小牢房裡完成了他們的鉅著。 從常人眼中來看,這些人也許真的是瘋子,他們為了他們之所好,可以廢寢忘食,乃至於犧牲一切。他們心中只有那一件他們想要完成的事情,於是也就以生命的全力來達到目標。梵谷餓到三餐不繼,他卻絕不會把用來畫畫當擦子用的麵包吃進肚裡。許多造詣極佳的音樂家雖然很窮,卻從來不捨得賣掉他們隨身的一把好琴。有的世家子弟,縱使遭逢亂世,也還能夠維持他們的優雅,這樣的人在章詒和的「往事並不如煙」裡個個都是,如馬連良、康同壁、章伯駒等等。天才每當如是,他們不是能夠以常理來看的人物,他們之所以被認定為瘋子,正是常人以常情常理相看之故。人世的許多約束於天才常常無知無覺,也許他們的男女關係不受常理拘束,也許他們的金錢觀念非常欠缺,也許他們不修邊幅,不愛洗澡。他們常常讓人覺得不通人情世故,沒有禮貌,沒有輕重,不知進退,不知好歹。他們可能常常鬧笑話,讓身邊的人難堪,要不然大家就是寧可遠遠的欣賞他們而不願意與他們作朋友。但是這樣子一點也不會影響到天才,他們原本就是偶到人間一遊,也許就是錯入了輪迴,本來就不是屬於我們這個人世,大家看他們不慣,他也不會有什麼感覺,有的時候,憤世忌俗的還是他們,依他們的感受,也許俗世真是不可耐也。 天才其實也不怎麼在意他們的成就,他們只是想要達到他們理解或是創作的境界而已。但只是這麼一件事情,就能把他們的一生都消耗一空,那裡可能有餘心餘暇管到出不出名發不發財?他們的人生籌碼跟世俗的人很不一樣,大家注意的錢財名位在他們心中沒有地位不說,就是一家大小的生活,包括他自己的健康,他們這種人也不會放在心上。這種人是絕對的自我中心,而那個自我當然是精神上的自我。他們明明帶著雨傘,雨下來了卻不知道開傘,但是到雨停了,他們卻依然頂著大傘。天氣對他們而言太不重要,自己是濕的還是乾的他們根本就不在意,並不因為他們笨,而是他們心中有一個創意還是有一個正在探索的問題,不達目的凡事就進不了他們的感知體系。他們自己有自己的體系,與世人的世界觀人生觀全然無關。最近有一位俄羅斯的數學家,解開了數百年來數學界無法解開的一道大難題,可以名利雙收,大家正想把如此崇隆的榮譽頒贈給他,想不到這位不世出的天才居然躲到森林裡去,什麼人都沒法子找到他。他有他自己的世界與價值體系,原先他要完成的事,就是要解出那一道題目,不論是用一天還是半生。後來解出來了,與這個問題相關所有的事情也就結束了。他應該還有許多其他的事情要做,要他回頭再到這一件事裡去,他是一點興趣都沒有了。設想,在他的那一道題目還沒有解出來,他正在為什麼節骨眼上的疑點正在煩惱的時候,剛好有人說有一個什麼熱鬧的場合中某人可能可以提供一點思考的建議,他就是不愛應酬,多半也會勉為其難的出現在人群裡。他們只肯為了他們要完成的使命而與人來往。 這就又可以看出天才的另一特色,他們開口閉口都是他們全心之所繫的使命,所以,能有緣與天才來往者,也只有極少數與他們同一領域的天才。他們的語言也只有他們自己這個小小世界的人聽得懂,在一個天才與天才聚會的場合中,俗世的人一定覺得無趣還是荒謬。當然,他們也可能跟平常人往來一下子,那麼,一則是那個平常人也不能太平常,再則,不懂也要裝懂,不會掃了他們這種人的興。而天才呢?他們只說他們心中正在痴迷的問題,常常不想也不一定會發現其實人家聽不懂他正在說什麼?想想看,牛頓要是沒有辦一場演講會,只是在閒聊天,誰會聽得懂他的物質不滅定律?至於愛因斯坦跟他的相對論就更不用提了。 天才常常不是非常的謙虛,就是給人非常的自大的印象。其實,這可能是一回事。他們追求的是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他們的目標的確與俗世相去太遠,他們大概是把這兩句話的含意體會得最清楚的人。他們不可能自大,知識與心靈之遼闊幽深,他們是一天到晚面對的,當然不可能自大。赫曼赫塞,這一位偉大的德國文學家,也同時為諾貝爾文學獎的得主,他曾經說過; 「在偉大的智慧面前,我,只是二度空間。」謙虛的言語無過乎於此了,他自比是一個連任何厚度都沒有的像影子般的存在呢!另一位天文學家卡爾沙根也說過,我們人類從原始時代就開始對天文發生興趣,進而不斷的探索了解。整個的天文宇宙就好像是一片無涯無際汪洋大海,我們經過了無數世代的努力,到如今,卻只能說,天文學的發展是剛剛濕到了站立在海邊的我們的腳踝。這些言語是真正體會到未知的世界有多麼的宏大,而已知的世界又是多麼緲小的想法。是謙虛嗎?是的,用世俗的眼光看來真的是謙虛無比了,但是,以天才的想法而論,可能只是實話實說,沒有什麼誇張,因為:「事實就是如此。」他們永遠有著無窮無盡的努力的空間,給他們五十歲,他們就拼命個五十年,給他們一百歲,他們也就拼命個一百年,至於五十年與一百年到底有何差別?依他們的標準麼是不會差太多的,這是跟整個天地寰宇的時空相比而言。 天才的自大,常常是由於不通人情世故之故。最令人詬病的,莫過於旁若無人,有話直說。他們多半不耐煩虛禮,要是請客吃飯,大家讓座,天才一不小心就會坐在首席,而且一直吃到酒足飯飽也不知道。他們品評人物,的確是對事不對人,並且一語中的,但天下那一樁事可以跟人分開?他們得罪人當然也就不在話下了。也就因為如此,他們還可能得罪了跟他們一點恩怨也沒有的人,也許這個人還是幫過他的忙,在世俗眼中的他的恩人也不一定。那麼這一個天才的人品就很容易受到質疑,好在他們自己不一定明白他們得罪了誰,困擾也不見得有。而且,他們心中有的道理是自覺就是白癡也很容易懂的,他們可能想不到他們的想法與感覺也許是大多數人不懂的,有一天他們發現有的問題用那麼「簡單」的方式來說也沒有人懂,人家也沒有什麼感覺的時候,他們的反應就可能是對這些人非常不以為然。可不是嘛,與古今天人的規模相較,我們俗人的確是太差了些,他們不把我們這樣的人放在眼中,也很有道理。 天才的問題之一,就是在於他們與世俗的通道太狹窄,甚至於沒有。如果天才不是天才得那麼純淨,還能有其一般的需求、教養跟慾望,他就比較可能名利雙收。他們要是同時也能與世俗周旋,就更加不同凡響。在某些行業裡是天才就會配合出現一個經紀人,很有道理。在不久之前有一部影片「冷血自白」,描寫的是三十多年前的一部報導文學的作者卡波蒂的生平,這個人能觀察入微,鍥而不捨,具的極為敏銳的感覺又能細膩的描為出來,他的這一部書果然洛陽紙貴,至今不衰。但是有意思的是他也從此消聲匿跡,再也沒有了創作出現。沒有人能夠明白交待他為什麼在如日中天之際從名利場中消失?這正是俗人的悲哀,我們總是想不通為為麼大好的榮華富貴,他們這樣只需唾手可得的人卻一點也不在意的放棄?許多的天才都是如此,就是有了蓋世的功名,他們心中想的卻極可能不是這個玩意兒,也許他們忽然發現了一個新鮮的玩意兒,而這個玩意兒卻是剛好沒有風頭可出的。也許他們還在為他們原本的興趣而努力,然而卻再也不想受到打擾。 許多天才看起來真多少有些自閉症,也許可以稱之為後天的自閉。他們自己的世界已經非常的讓他們忙不過來了,他們不屑與我們爭這個那個的。他們不爭的非常多,他們只爭一個他們自己心中的目標,而且,那個目標在他們的標準中是與世俗無關的,無論可不可以換得功名利祿。 天才快樂嗎?很可疑。他們的目標常常是與天爭,與歲月爭,與未知爭。既便是天才,也不能說智慧就一定無窮,更不能說生命會延綿無限。面對著我們這麼微小的生物的大天地與不可測的心靈,就算是天才,也是一個遠遠超過他們的能力的目標,他們不容易有成就感,這一點與俗世的人以為自己已經做過多大的官、賺了多少的錢、得了多大的名聲與權力而自滿,是無法同日而語的。天才的挫折感只會比常人多,不會比常人少。名導演李安不僅一次說過,他真想跳樓,那樣的話他說出來的時候,經常是在拍片遇到瓶頸之際。韓國的新銳導演金基德,在創作出許多驚世的作品之後,最近忽然宣佈以後不拍片了,並且說,他以前所有拍過的作品都是垃圾,大家不用再看。這麼極端的態度,很可能讓人以為他們是不是真的有神經病?然而我們也應當看出來,他們對於探索奧秘的要求是無限的,在無限的面前,他們產生無力感,乃至於覺得自己一無是處,十分自然。常人的目標大多很有限,比如當上了總統就會覺得很可以了,得到了幾千萬觀眾就以為真的不虛此生了。天才在面對著創作或是研究的課題時,覺得無所謂的話,當然他們就不致於不快樂,但是,他們卻未必因為具備天才而真的能夠豁然大度,天才也會像常人一樣的因為目標無法達成而想不開,那就會變得非常痛苦。看不看得開,無論天才與否,都值得作為生命歷程中的參考。 也因為天才面臨的同樣也是我們常人面臨的龐大的未知,差別只是常人常常視未知為當然,更有許多常人把明明是已知卻因為要花一點力氣才會明白的當作未知,就有了一些因偷懶帶而來的迷信。比如相信命一個人的命運是跟天上的星球星座相關、比如說相信要想考得上學校就應該到廟裡燒香拜佛、還有相信婚姻是要看八字的、生活好不好是因為當初搬家的日子不對的關係等等。這樣的生活態度正是一種反天才思想。人類的文明文化中,天才的開創與努力功不可沒,中國先秦時代百花齊放,那些哲人的思想一直到如今依然光芒萬丈,我們要去了解他們,就可以得到這些天才的指引。西方世界也是一樣,如文藝復興時代的大師,都為後世開創了可以持續努力長遠的道路,無論是科學還是藝術。我們就是說人類的歷史是由少數天才的創造與犧牲而造成的,想來也不為過。然而俗人不知珍惜者甚眾,他們寧可相信以簡便而無理的方式編派出來所謂的答案,棄天才為我們嘔心瀝血所穫的成果於不顧,這就是反天才的思想。我們能夠與天才同生於世,同存歷史,是我們的幸運,造物主創造了天才,也許正是讓我們這些凡人可以省卻許多的力氣,不致因為頑愚而墮落到無藥可救。我們沒有才氣,但是,卻千萬不可反天才,反天才就是反智,把他們難得創造出來的成果不僅沒有加以發揚光大,還要反其道而行的扯其後腿。享用並且發揮天才們成就的果實,就是我們這些凡人的本分。我們要學會欣賞藝術的創作、文學的智慧、科學的成就、哲學的開悟,無不建立在此一前提上。 天才有多少自知之明?那就因人而異了,更因觀察的人之認識而異。比如說,天才的太太眼中就不一定有天才,反倒覺得他是個糊塗蛋。蘇格拉底的太太就是最容易找到的例子。那麼蘇格拉底到底自以為如何?不得而知。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實他覺得自己發現了什麼了不起的大道理而得意。尼采只活了四十幾歲,到了後來,為身心的疾病所苦,最後要靠他姐姐收養他才能存活。他姐姐把他以前寫的許多書拿給他看,其中還有一些就是以天才超人等等為書名的作品,尼采看到了這一堆書,只疑惑的回應說:「這些都是我寫的嗎?我倒還寫過幾本書啊?」不論時他是否失智,他眼中沒有天才。愛因斯坦,這一位幾乎沒有人可以否定的天才,說過一句很可以玩味的言語:「我的成就很小,但是世人總是把這樣的成就過分的誇大。」這讓我們禁不住的想要知道,類似於司馬遷、陶淵明、蘇東坡、曹雪芹、莎士比亞、達文西、伽俐略、富蘭克林等等,他們是怎麼看自己的?我們很難猜透這些不世出的心靈到底如何?但是有一點倒可以確定,就是假定有任何一人深信他自己是個天才,那麼,他一定不是。 2006/9/3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